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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小说中最经典一战(附各战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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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5-26 01:41:19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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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最有悬念的一战,一刀决定一切。

2、最豪气干云的一战+最传奇的一战,两人在大战中竟结为好友,甚至替对方连夜除掉仇人,两位盖世英雄惺惺相惜,本是人间一大快事,可惜被田归农和阎基几个小人作梗,最后辽东大侠胡一刀抱憾而死,金面佛苗人凤悔恨终生。

3、最“智慧得诡异”的一战,造就了金书中最名副其实的组合——落花流水,在“聪明的脑袋不长毛”的血刀僧的充满诡异而又不失智慧的战术下,三个死,一个降,牛!!!

4、没什么概括的,“虽万千人吾往矣”,这份豪气和勇气就足以折服聚贤庄“群雄”!!!

5、这个更不用说了,三兄弟在群雄面前结拜……真TM拽死酷毙帅翻了……最大气磅礴的一战!!!!!

6、最飘渺的一战,书中并无描写,但当时五绝皆是壮年,武功已至顶峰……一场经典之战……HOHO~~~

7、这个……NND,一想到东方不败偶就起鸡皮疙瘩……这才是最诡异的一战!

8、最“乱”的一战……人太多了……红花会+天山双鹰+一大群人……晕……新派武侠小说最终决战的一个典型。

9、“最个人英雄主义的一战”(——引用帖子《论金庸小说经典八战》),这回看的我更晕,定定神先……

10、杨过一声长啸,神雕侠侣横空出世,牛!

    高台大战,黯然消魂掌对龙象般若功,牛!

    杨过飞石击毙蒙哥汗,牛!

    总之……爽到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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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5-26 01:41:52 | 只看该作者
玉笔峰胡斐苗人凤之战

(胡斐)远远望去,只见苗人凤的人影在白雪山石间倏忽出没,正自极迅捷的向山峰奔上,当下
轻轻的在苗若兰的脸颊上亲了一亲,提气向苗人凤身后跟去。
   他顺著雪地里的足迹,一路上山,转了几个弯,但觉山道愈来愈险,当下丝毫不敢大
意,只怕一个失足,摔得粉身碎骨。
   奔到后来,山壁间全是凝冰积雪,滑溜异常,竟难有下足之处,心道:“苗大侠故意选
此险道,必是考较我的武功来著”。
   于是展开轻功,全力施为,山道越险,他竟奔得越快。
   又转过一个弯,忽见一条瘦长的人影站在山壁旁一块凸出的石上,身形衬著深蓝色的天
空,犹似一株枯槁得老树,正是打遍天下无敌手金面佛苗人凤。
   胡斐一怔,急忙停步,双足使出“千斤坠”功夫,将身子牢牢定住峭壁之旁。
   苗人凤低沈著嗓子说道:“好,你有种跟来。
   上吧!”他背向月光,脸上阴沈沈的瞧不清楚神色。
   胡斐喘了口气,面对著这个自己生平想过几千几万遍之人,一时之间竟尔没了主意:
“他是我杀父仇人,可是他又是若兰的父亲”。
   “他害得我一生孤苦,但听平四叔说,他豪侠仗义,始终没对不起我的爹妈”。
   “他号称打遍天下无敌手,武功艺业,举世无双,但我偏不信服,倒要试试是他强呢还
是我强?”“他苗家与我胡家累世为仇,百馀年来相斫不休,然而他不传女儿武功,是不是
真的要将这场世仇至他而解?”“适才我救了他的性命,可是他眼见我与若兰同床共被,认
定我对他女儿轻薄无礼,不知能否相谅?”苗人凤见胡斐神情粗豪,虬髯戟张,依稀是当年
胡一刀的模样,不由得心中一动,但随即想起,胡一刀之子早已为人所害,投在沧州河中,
此人容貌相似,只是偶然巧合,想起他欺辱自己的独生爱女,怒火上冲,左掌一扬,右拳呼
的一声,冲拳直出,猛往胡斐胸口击去。
   胡斐与他相距不过数尺,见他挥拳打来,势道威猛无比,只得出掌挡架。
   两人拳掌相交,身子都是一震。
   苗人凤自那年与胡一刀比武以来,二十馀年来从未遇到敌手,此时自己一拳被胡斐化
解,但觉对方掌法精妙,内力深厚,不禁敌忾之心大增,运掌成风,连进三招。
   胡斐一一拆开,到第三招上,苗人凤掌力极猛,他虽急闪避开,但身子连幌几幌,险险
坠下峰去,心道:“若再相让,非给他逼得摔死不可”。
   眼见苗人凤左足飞起,急向自己小腹踢到,当即右拳左掌,齐向对方面门拍击,这一招
攻敌之不得不救,是拆解他左足一踢的高招。
   胡斐这一招用的虽是重手,究竟未出全力。
   但高手比武,半点容让不得,苗人凤伸臂相格,使的却是十成力。
   四臂相交,咯咯两响,胡斐只觉胸口隐隐发痛,急忙运气相抵。
   岂知苗人凤的拳法刚猛无比,一占上风,拳势愈来愈强,再不容敌人有喘息之机。
   若在平地,胡斐原可跳出圈子,逃开数步,避了他掌风的笼罩,然后反身再斗,但在这
悬崖峭壁之处,实是无比可退,只得咬紧牙关,使出“春蚕掌法”,密密护住全身各处要
害。
   这“春蚕掌法”招招全是守势,出手奇短,抬手踢足,全不出半尺之外,但招数绵密无
比,周身始终不露半点破绽。
   这路掌法原本用于遭人围攻而大处劣势之时,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虽守得紧密,确有
一个极大不好处,一开头即是“立于不胜之地”,名目叫做“春蚕掌法”,*肥亲骷胱愿浚
?荒芊椿鳎?宦鄣腥苏惺?新冻鋈绾沃卮笃普溃?舴歉谋湔品ǎ?滥芽说兄剖ぁ*
   苗人凤一招紧似一招,眼见对方情势恶劣,但不论自己如何强攻猛击,胡斐必有方法解
救,只是他但守不攻,自己却无危险,当下不顾防御,十分力气全用在攻坚破敌之上。
   斗到酣处,苗人凤一拳打出,胡斐一避,那拳打在山壁之上,冰凌飞溅,一小块射上了
他左眼。
   眼皮极是柔软,这一下又是出乎意料之外,难以防备,胡斐但觉眼上剧痛,虽不敢伸手
去揉,拳脚上总是一缓。
   苗人凤乘势抢进,靠身山壁,已将胡斐逼在外档。
   此时强弱优劣之势已判,胡斐半身凌空,只要足底微出,身子稍有不稳,立时掉下山
谷,苗人凤却是背心向著山壁,招招逼迫对手硬接应架。
   胡斐极是机伶,却也偏不上这个当,出手柔韧滑溜,尽力化解来势,决不正面相接。
   两人武功本在仲伯之间,平手相斗,胡斐已未必能胜,现下加上许多不利之处,如何能
够持久?又斗数招,苗人凤忽地跃起,连踢三脚。
   胡斐急闪相避,但见对手第三脚踢过,双掌齐出,直击自己胸口。
   这两掌难以化解,自己站立之处又是无可避让,只得也是双掌拍出,硬接来招。
   四掌相交,苗人凤大喝一声,劲力直透掌心。
   胡斐身子一幌,急忙运劲反击。
   两人都将毕生功力运到了掌上,这是硬碰硬的比拼,半点取巧不得。
   两人气凝丹田,四目互视,竟是僵住了再也不动。
   苗人凤见他武功了得,不由得暗暗惊心:“近年来少在江湖上走动,竟不知武林中出了
这等厉害人物!”双腿稍弯,背脊已靠上山壁,一收一吐,先江胡斐的掌力引将过来,然后
藉著山壁之力,猛推出去,喝道:“下去!”这一推本就力道强劲无比,再加上借了山壁的
反激,更是难以抵挡,胡斐身子连幌,左足已然凌空。
   但他下盘之稳,实是非同小可,右足在山崖边牢牢定住,宛似铁铸一般。
   苗人凤连催三次劲,也只能推得他上身幌动,却不能使他右足移动半分。
   苗人凤暗暗惊佩:“如此功夫,也可算得是旷世少有,只可惜走上了邪路。
   他年岁尚轻,今日若不杀他,日后遇上,未必再是他敌手。
   他恃强为恶,世上有谁能制?“想到此处,突然间左足一登,一招“破碑脚”,猛往胡
斐右膝上踹去。
   胡斐全靠单足支持,眼见他一脚踹到,无可闪避,叹道:“罢了,罢了,我今日终究命
丧他手”。
   危难中死中求生,右足一登,身子斗然拔起丈馀,一个鹞子翻身,凌空下击。
   苗人凤道:“好!”肩头一摆,撞了出去。
   胡斐双拳打中了他肩头,却被他巨力一撞,跌出悬崖,向下直坠。
   胡斐惨然一笑,一个念头如电光般在心中一闪:“我自幼孤苦,可是临死之时得蒙兰妹
倾心,也自不枉了这一生”。
   突然臂上一紧,下坠之势登时止住,原来苗人凤已抓住他手臂,将他拉了上来,喝道:
“你曾救我性命,现下饶你相报。
   一命换一命,谁也不亏负了谁。
   来,咱们重新打过”。
   说著站在一旁,与胡斐并排而立,不再占倚壁之利。
   胡斐死里逃生,已无斗志,拱手说道:“晚辈不是苗大侠敌手,何必再比?苗大侠要如
何处置,晚辈听凭吩咐就是”。
   苗人凤皱眉道:“你上手有意相让,难道我就不知?你欺苗人凤年老力衰,不是你对手
么?”胡斐道:“晚辈不敢”。
   苗人凤喝道:“出手!”胡斐要解释与苗若兰同床共衾,实是出于意外,决非存心轻
薄,说道:“在那厢房之中……”苗人凤听他提及“厢房”二字,怒火大炽,劈面就是一
掌。
   胡斐只得接住,经过了适才之事,知道只要微一退让,立时又给他掌力罩住,只得全力
施为。
   两人各展平生绝艺,在山崖边拳来脚往,斗智斗力,斗拳法,斗内功,拆了三百馀招,
竟是难分胜败。
   苗人凤愈斗心下愈疑,不住想到当年在沧州与胡一刀比武之事,忽地向后跃开两步,叫
道:“且住!你可识得胡一刀么?”胡斐听他提到亡父之名,悲愤交集,咬牙道:“胡大侠
乃前辈英雄,不幸为奸人所害。
   我若有福气能得他教诲几句,立时死了,也所甘心”。
   苗人凤心道:“是了,胡一刀去世已二十七年。
   眼前此人也不过二十多岁,焉能相识?他这几句话说得甚好,若不是他欺辱兰儿,单凭
这几句话,我就交了他这个朋友”。
   顺手在山边折下两根坚硬的树枝,掂了一掂,重量相若,将一根抛给胡斐,说道:“咱
们拳脚难分高下,兵刃上再决生死”。
   说著树枝一探,左手捏了剑诀,树枝走偏锋刺出,使的正是天下无双、武林绝艺的“苗
家剑法”。
   虽是一根小小树枝,但刺出时势夹劲风,又狠又准,要是给尖梢刺上了,实也与中剑无
异。
   胡斐见来势厉害,那敢有丝毫怠忽,树枝一摆,向上横格,这一格刚中带柔,却是名家
手法。
   苗人凤一怔,心道:“怎么他武功与胡一刀这般相似?”但高手相斗,刀剑一交,后著
绵绵而至,决不容他有丝毫迟疑的馀裕,但见胡斐树刀格过,跟著提手上撩,苗人凤挥树剑
反削,教他不得不回刀相救。
   这一番恶斗,胡斐一生从未遇过。
   他武功全是凭著父亲传下遗书修习而成,招数虽然精妙,实战经验毕竟欠缺,功力火候
因年岁所限,亦未臻上乘,好在年轻力壮,精力远过对方,是以数十招中打得难解难分。
   两人迭遇险招,但均在极危急下以巧妙招数拆开。
   胡斐奋力拆斗,心中佩服:“金面佛苗大侠果然名不虚传,若他年轻二十岁,我早已败
了。
   难怪当年他和我爹爹能打成平手,当真英雄了得”。
   两人均知要凭招数上胜得对方,极是不易,但只须自己背脊一靠上山壁,占了地利,这
一场比拼就是胜了。
   因此都是竭力要将对方逼向外围,争夺靠近山壁的地势。
   但两人招招扣得紧密,只要向内缘踏进半步,立时便受对方刀剑之伤。
   斗到酣处,苗人凤使一招“黄龙转身吐须势”疾刺对方胸口,眼见他无处闪避,而树刀
砍在外档,更是不及回救。
   胡斐吃了一惊,忙伸手在他树枝上横拨,右手一招“伏虎式”劈出。
   苗人凤叫了一声:“好!”树剑一抖。
   胡斐左手手指剧痛,急忙撒手。
   苗人凤踏上半步,正要刺出一招“上步摘星式”,那知崖边坚壁给二人踏得久了,竟渐
渐松裂融化,他剑势向前,全身重量尽在后边的左足之上,只听喀喇一响,一块岩石带著冰
雪,坠入下面深谷。
   苗人凤脚底一空,身不由主的向下跌落,胡斐大惊,忙伸手去拉。
   只是苗人凤一坠之势著实不轻,虽然拉住了他袖子,可是一带之下,连自己也跌出崖
边。
   二人不约而同的齐在空中转身,贴向山壁,施展“壁虎游墙功”,要爬回山崖。
   但那山壁上全是冰雪,滑溜无比,那“壁虎游墙功”竟然施展不出,莫说是人,就当真
壁虎到此,只怕也游不上去。
   可是上去虽然不能,下坠之势却也缓了。
   二人慢慢溜下,眼见再溜十馀丈,是一块向外凸出的悬岩,如不能在这岩上停住,那非
跌个粉身碎骨不可。
   念头刚转得一转,身子已落在岩上。
   二人武功相若,心中所想也是一模一样,当下齐使“千斤坠”功夫,牢牢定住脚步。
   岩面光圆,积了冰雪更是滑溜无比,二人武功高强,一落上岩面立时定身,竟没滑动半
步。
   只听格格轻响,那数万斤重的巨岩却摇晃了几下。
   原来这块巨岩横架山腰,年深月久,岩下砂石渐渐脱落,本就随时都能掉下谷中,现下
加上了二人重量,砂石夹冰纷纷下坠,巨岩越幌越是厉害。
   那两根树枝随人一齐跌在岩上。
   苗人凤见情势危急异常,左掌拍出,右手已拾起一根树枝,随即“上步云边摘月”,挺
剑斜刺。
   胡斐头一低,弯腰避剑,也已拾起树枝,还了一招“拜佛听经”。
   两人这时使的全是进手招数,招招狠极险极,但听得格格之声越来越响,脚步难以站
稳。
   两人均想:“只有将对方逼将下去,减轻岩上重量,这巨岩不致立时下坠,自己才有活
命之望”。
   其时生死决于瞬息,手下更不容情。
   片刻间交手十馀招,苗人凤见对方所使的刀法与胡一刀当年一模一样,疑心大盛,只是
形格势禁,实无馀暇相询,一招“返腕翼德闯帐”削出,接著就要使出一招“提撩剑白鹤舒
翅”。
   这一招剑掌齐施,要逼得对方非跌下岩去不可,只是他自幼习惯使然,出招之前不禁背
脊微微一耸。
   其时月明如洗,长空一碧,月光将山壁映得一片光亮。
   那山壁上全是晶光的凝冰,犹似镜子一般,将苗人凤背心反照出来。
   胡斐看得明白,登时想起平阿四所说自己父亲当年与他比武的情状,那时母亲在他背后
咳嗽示意,此刻他身后放了一面明镜,不须旁人相助,已知他下一步非出此招不可,当下一
招“八方藏刀式”,抢了先著。
   苗人凤这一招“提撩剑白鹤舒翅”只出得半招,全身已被胡斐树刀罩住。
   他此时再无疑心,知道眼前此人必与胡一刀有极深的渊源,叹道:“报应,报应!”闭
目待死。胡斐举起树刀,一招就能将他劈下岩去,但想起曾答应过苗若兰,决不能伤她父
亲。
   然而若不劈他,容他将一招“提撩剑白鹤舒翅”使全了,自己非死不可,难道为了相饶
对方,竟白白送了自己性命么?霎时之间,他心中转过了千百个念头:这人曾害死自己父
母,教自己一生孤苦,可是他豪气干云,是个大大的英雄豪杰,又是自己意中人的生父,按
理这一刀不该劈将下去;但若不劈,自己决无活命之望,自己甫当壮年,岂肯便死?倘若杀
了他吧,回头怎能有脸去见苗若兰?要是终生避开她不再相见,这一生活在世上,心中痛
苦,生不如死。
   那时胡斐万分为难,实不知这一刀该当劈是不劈。
   他不愿伤了对方,却又不愿赔上自己性命。
   他若不是侠烈重意之士,这一刀自然劈了下去,更无踌躇。
   但一个人再慷慨豪迈,却也不能轻易把自己性命送了。
   当此之际,要下这决断实是千难万难……苗若兰站在雪地之中,良久良久,不见二人归
来,当下缓缓打开胡斐交给她的包裹。
   只见包裹是几件婴儿衣衫,一双婴儿鞋子,还有一块黄布包袱,月光下看得明白,包上
绣著“打遍天下无敌手”七个黑字,正是她父亲当年给胡斐裹在身上的。
   她站在雪地之中,月光之下,望著那婴儿的小衣小鞋,心中柔情万种,不禁痴了。胡斐
到底能不能平安归来和她相会,他这一刀到底劈下去还是不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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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5-26 01:42:47 | 只看该作者
除了1 其他都知道 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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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5-26 01:43:07 | 只看该作者
沧州客店胡一刀苗人凤之战

“只见大道上尘土飞杨,一辆大车远远驶来。
   范田二位率众迎了上去。
   我跟在最后。
   那大车驶到众人面前,就停住了。
   范帮主叫道:『姓胡的,出来吧。
   』只听得车廉内一人说道:『叫化儿来讨赏是不是?好,每个人施舍一文!』眼见黄光
连闪,众人啊哟、啊哟的几声叫,先后摔倒。
   范田两位武功高,没摔倒,但手腕上还是各中了一枚金钱镖,一杖一剑,撒手落在地
下。
   田相公叫道:『范大哥,扯呼!』”“范帮主身手好生了得,弯腰拾起铁杖,如风般抢
到倒在地下的几名汉子身旁,要给他们解开穴道。
   我学跌打之时,师父教过人身的三十六道大穴,所以范帮主伸手解穴,我也懂得一点
儿。
   那知他推拿按捏,忙个不了,倒在地下的人竟是丝毫不动。
   车中那人笑道:『很好,一文钱不够,每人再赏一文。
   』又是十几枚铜钱一枚跟著一枚撒出来,每人穴道上中了一下,登时四肢活动,纷纷站
起身来”。
   “田相公横剑护身,叫道:『姓胡的,今日我们甘拜下风,你有种就别逃。
   』车中那人并不回答,但听得嗤的一声,一枚铜钱从车中激射而出,正打在他剑尖之
上,铮的一响,那剑直飞出去,插在土中。
   田相公举起持剑的右手,虎口上流出血来。
   “他见敌人如此厉害,脸色大变,手一挥,与范帮主率领众人奔回客店,背起七个伤
者,上马向南驰去。
   田相公临去之时,又给了我二十两银子。
   我见他这等慷慨,确是位豪侠君子,心想:『车中定是个穷凶极恶的歹徒,否则像田相
公这样的好人,怎会和他结仇?』正要回家,只见那辆大车驶到了客店门口停下。
   我好奇心起,要瞧瞧那歹徒怎生模样,当下躲在柜台后面,望著车门”。
   “只见门廉掀开,车中出来一条大汉,这人生得当真凶恶,一张黑漆脸皮,满腮浓髯,
头发却又不结辫子,蓬蓬松松的堆在头上。
   我一见他的模样,就吓了一跳,心想:『你奶奶的,从那里钻出来的恶鬼?』只想快些
离开客店回家,但说也奇怪,两只眼睛望住了他,竟然不能避开。
   我心中暗骂:『大白日见了鬼,莫非这人有妖法?』”“只听那人说道:『劳驾,掌柜
的,这儿那里有医生?』掌柜的向我一指,说道:『这个就是医生。
   』我双手乱摇,忙道:『不,不……』那人笑道:『别怕,我不会将你煮熟来吃了。

   』我道:『我……我……』那人沉著脸道:『若是要吃你,也只生吃。
   』我更加怕了,那人却哈哈大笑起来。
   我这才知道他原来是说笑,心想:『你讲笑话,也得拣拣人,老子是给你消遣的么?』
但想是这么想,嘴里却那敢说出来?”“那人说道:『掌柜的,给我两间乾净的上房。
   我娘子要生产,快去找个稳婆来。
   』他眉头一皱,说道:『路上惊动了胎气,只怕是难产。
   医生,请你别走开。
   』掌柜的听说要在他店里生产,弄脏屋子,自然老大不愿意,但见了他这副凶霸霸的模
样,半句也不敢多说,可是镇上做稳婆的刘婆婆前几天死啦,掌柜的只得跟他说实话。
   那人模样更可怕了,摸出一锭大银,抛在桌上,道:『掌柜的,劳你驾到别处去找一
个,越快越好。
   』我心想:『怎么这批人一出手都是二十两银子?』”“那恶鬼模样的人等掌柜安排好
了房间,从车中扶下一个女人来。
   这女人全身裹在皮裘之中,只露出了一张脸蛋。
   这一男一女哪,打个比方,那就是貂蝉嫁给了张飞。
   我一见那女子如此美法,不禁又吓了一跳,心下琢磨:『这定是一位官家的千金小姐,
不知怎样被逼嫁给了这个恶鬼?是了,定是他抢来做压寨夫人的。
   』不知怎的,我起了个怪念头:『这位夫人和田相公才是一对儿,说不定是这恶鬼抢了
田相公的,他两人才结下仇怨。
   』“没过中午,那位夫人就额头冒汗,哼哼唧唧的叫痛。
   那恶鬼焦急得很,要亲自去找稳婆,那夫人却又拉著他手,不许他走开。
   到未牌时分,小孩儿要出来,实在等不得了。
   那恶鬼要我接生,我自然不肯。
   你们想,我一个堂堂男子汉,给妇道人家接生怎么成?那是一千一万个晦气,这种事一
做,这一生一世就注定倒足了霉”。
   “那恶鬼道:『你接嘛,这里有二百两银子。
   不接嘛,那也由你。
   』他伸手一拍,将方桌的角儿拍下了一块。
   我想:『性命要紧。
   再说,这二百两银子,做十年跌打医生也赚不到,倒霉一次又有何妨?』当下给那夫人
接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子”。
   “这小子哭得好响,脸上全是毛,眼睛睁得大大的,生下来就是一副凶相,倒真像他
爹,日后长大了十九也是个歹人”。
   “那恶鬼很是开心,当真就捧给我十只二十两的大元宝。
   那夫人又给了我一锭黄金,总值得八九十两银子。
   那恶鬼又捧出一盘银子,客店中从掌柜到灶下烧火的,每人都送了十两。
   这一下大多儿可就乐开啦。
   那恶鬼拉著大多儿喝酒,连打杂的、扫地的小斯,都教上了桌。
   大家管他叫胡大爷。
   他说道:『我姓胡,生平只要遇到做坏事的,立时一刀杀了,所以名字叫作胡一刀。
   你们别大爷长大爷短的,我也是穷汉出身。
   打从恶霸那里抢了些钱财,算什么大爷?叫我胡大哥得啦!』”“我早知他不是好人,
他果然自己说了出来。
   大多不敢叫他『大哥』,他却逼著非叫不可。
   后来大多儿酒喝多了,大了胆子,就跟他大哥长、大哥短起来。
   这一晚他不放我回家,要我陪他喝酒。
   喝到二更时分,别人都醉倒了,只有我酒量好,还陪著他一碗一碗的灌。
   他越喝兴致越高,进房去抱了儿子出来,用指头蘸了酒给他吮。
   这小子生下不到一天,吮著烈酒非但不哭,反而舔得津津有味,真是天生的酒鬼”。
   “就在那时,南边忽然传来马蹄声响,一共有二三十匹马,很快的奔近来,到了店门口
就止住了。
   跟著就听得拍门声响。
   掌柜的早醉得糊涂啦,跌跌撞撞的去开门。
   门一打开,进来了二三十条汉子,个个身上带著兵刃。
   这些人在门口排成一列,默不作声。
   只有其中一人走上前来,在一张桌旁坐下,从背上解下一个黄布包袱,放在桌上。
   烛光下看得分明,包袱上用黑丝线绣著七个字:『打遍天下无敌手』”。
   众人听到这里,都抬起头来,望了望厅中对联上“大言天下无敌手”和“苗人凤”等
字。
   宝树道:“苗大侠这七字外号,直到现下,我还是觉得有点儿过于目中无人。
   那天晚上见到,自然十分惊讶。
   只见他身材极高极瘦,宛似一条竹篙,面皮蜡黄,满脸病容,一双破蒲扇般的大手,摆
著放在桌上。
   我说他这对手像破蒲扇,因为手掌瘦得只剩下一根根骨头。
   我当时自然不知道他是谁,到后来才知是金面佛苗人凤苗大侠。
   “那胡一刀自顾自逗弄孩子,竟似没瞧见这许多人进来。
   苗大侠也是一句话不说,自有他的从人斟上酒来。
   那几十个汉子瞪著眼睛瞧胡一刀。
   他却只管蘸酒给孩子吮。
   他蘸一滴酒,仰脖子喝一碗,爷儿俩竟是劝上了酒”。
   “我心中怦怦乱跳,只想快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可是又怎敢移动一步?那时候啊,只要
谁稍稍动一动,几十把刀剑立时就砍将下来,就算不是对准了往我身上招呼,只须挨著一点
边儿,那也非重伤不可”。
   “胡一刀和苗大侠闷声不响的,各自喝了十多碗酒,谁也不向谁瞧一眼。
   忽然房中夫人醒了,叫了声:『大哥!』那孩子听到母亲声音,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胡一刀手一颤,呛啷一声,酒碗落在地下,跌得粉碎。
   他脸色立变,抱著孩子站起身来。
   苗大侠『嘿、嘿、嘿』的冷笑三声,转身出门。
   众人一齐跟出,片刻之间,马蹄声渐渐远去。
   我只道一场恶斗一定是难免的了,那知道孩子这么一哭,苗大侠居然立刻就走。
   我和掌柜、多计们面面相觑,摸不著半点头脑”。
   “胡一刀抱著孩子走进房去,那房间的板壁极薄,只听夫人问道:『大哥,是谁来了
啊?』胡一刀道:『几个毛贼,你好好睡罢!别担心。
   』夫人叹了口气,低声道:『不用骗我,是金面佛来啦。
   』胡一刀道:『不是的,你别瞎疑心。
   』夫人道:『那你干么说话声音发抖?你从来不是这样的。
   』”“胡一刀不语,隔了片刻说道:『你猜到就算啦。
   我不会怕他的。
   』夫人道:『大哥,你千万别为了我,为了孩子担心。
   你心里一怕,就打他不过了。
   』胡一刀叹了口长气,道:『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从来天不怕地不怕,今晚抱著孩子,
见到金面佛进来,他把包袱往桌上一放,眼角向孩子一幌,我就全身出了一阵冷汗。
   妹子,你说得不错,我就是怕金面佛。
   』夫人道:『你不是自己怕他,是怕他害我,怕他害咱们的孩子。
   』胡一刀道:『听说金面佛行侠仗义,江湖上都叫他苗大侠,总不会害女人孩子吧?』
他说这几句话时声音更加发颤,显是心里半分儿也拿不准。
   我听了这几句话,忽然可怜他起来,心想:『这人脸上一副凶相,原来心里却害怕得
紧。
   』”“只听夫人轻声道:『大哥,你抱了孩子,回家去吧。
   等我养好身子,到关外寻你。
   』”“胡一刀道:『唉,那怎么成?要死,咱俩也死在一块。
   』夫人叹道:『早知如此,当年我不阻你南来跟金面佛挑战倒好。
   那时你心无牵挂,准能胜他。
   』胡一刀笑道:『今日相逢,也未必就败在他手里。
   他那个“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黄包袱,只怕得换换主儿。
   』他虽然带笑而说,但声音总是发颤,即是隔了一盗板壁,仍然听得出来”。
   “夫人忽道:『大哥,你答应我一件事。
   』胡一刀道:『什么?』夫人道:『咱们把一切跟金面佛明说了,瞧他怎么说。
   他号称大侠,难道不讲道理?』”“胡一刀道:『我在外面一边喝酒,一边心中琢磨,
十几条可行的路子都细细想过了。
   你刚生下孩子,怎能出外?我自己去,一说就僵。
   倘若有个人能使,你的主意倒也行得。
   』夫人想了一会,道:『那个医生倒挺能干的,口齿伶俐,不如烦他一行。
   』胡一刀道:『此人贪财,未必可靠。
   』夫人道:『咱们重重酬谢他就是。
   』哈哈,老和尚年轻之时,却是好酒贪财,说出来也不怕各位笑话,我一听『重重酬
谢』四字,早就打定了主意:『就是水里火里,也要为他走一遭。
   』”“他们夫妻俩低声商量了几句,胡一刀就出来叫我进房,说道:『明日一早,有人
送信来。
   相烦你跟随他前去,送我的回信给金面佛苗大侠,就是刚才来喝酒的那位黄脸大爷。
   』我想此事何难,当下满口答应”。
   “次日大清早,果然一个汉子骑马送了一封信来给胡一刀。
   我听夫人念信,原来是苗大侠约他比武的,要他自择日子地方。
   胡一刀写了一封回信交给我。
   我向客店掌柜借了匹马,跟了那汉子前去。
   向南走了三十多里,那汉子领我进了一座大屋。
   苗大侠、范帮主、田相公都在里面,此外还有四五十人,男的女的、和尚道士都有”。
   “田相公看了那信,说道:『不必另约日子了,我们明日准到。
   』我道:『相公还有什么吩咐?』田相公道:『你去跟胡一刀说,叫他先买定三口棺
材,两口大的,一口小的,免得大爷们到头来破费。
   』我回到客店,把这几句话对胡一刀夫妇说了,心想他们必定破口大骂,那知他们只对
望了一眼,一言不发。
   两个人轮流抱著孩子,只管亲他疼他,好似自知死期以近,多一刻也是好的”。
   “这一晚我尽做噩梦,一会儿梦见胡一刀将苗大侠杀了,一会儿梦见苗大侠将胡一刀杀
了,一会而又梦见这两人把我杀了。
   睡到半夜,忽然给几下怪声吵醒,一听原来是隔壁房里胡一刀在哭泣”。
   “我好生奇怪;心想:『瞧他也是个响当当的汉子,大丈夫死就死了,事到临头,还哭
些什么?怎地如此脓包?』却听他呜咽著道:『孩子,你生下三天,便成了没爹没娘的孤
儿,将来有谁疼你?你饿了冷了,谁来管你?你受人欺侮,谁来帮你?』”“起初我还骂他
脓包,听到后来,却不禁心里酸了,暗想:这么凶恶粗豪的一条猛汉子,对小孩儿竟然如此
爱怜。
   他哭了一阵,他夫人忽道:『大哥,你不用伤心。
   若是你当真命丧金面佛之手,我决定不死,好好将孩子带大就是。
   』胡一刀大喜,道:『妹子,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件事。
   若是我不幸死了,你怎能活著?现下你肯毅然挑起这副重担,我就没什么担忧的了。
   哈哈,人生自古谁无死?跟这位天下第一高手痛痛快快的大打一场,那也是百年难逢的
奇遇啊!』”“我听了这番话,觉得他真是个奇人,只听他大笑了一会,忽又叹气道:『妹
子,刀剑一割,颈中一痛,甚么都完事啦。
   死是很容易的,你活著可就难了。
   我死了之后,无知无觉,你却要日日夜夜的伤心难过。
   唉,我心中真是舍不得你。
   』夫人道:『我瞧著孩子,就如瞧著你一般。
   等他长大了,我叫他学你的样,什么贪官污吏、土豪恶霸,见了就是一刀。
   』胡一刀道:『我生平的所作所为,你觉得都没有错?要孩子全学我的样?』夫人道:
『都没有错!要孩子全学你的样!』胡一刀道:『好,不论我是死是活,这一生过得无愧天
地。
   这只铁盒儿,等孩子过了十六岁生日时交给他。
   』”“我在门缝中悄悄张望,只见夫人抱看孩子,胡一刀从衣囊中取出一只铁盒来,那
就是这一只盒子了。
   不过那时闯王的军刀却在天龙门田家手里,并非放在盒中”。
   “那么盒中放的是什么呢?你们定然要问。
   当时我心中也是老大个疑窦。
   可是胡一刀不打开盒子,我自然也没法看到”。
   “他交代了这些话后,心中无牵无挂,倒头便睡,片刻间鼾声大作。
   这打鼾声就如雷鸣一般。
   我知道没甚么听的了,想合眼睡觉,但隔壁那鼾声实在响得厉害,吵得我怎能睡得著?
我心里想,这位少年夫人千娇百媚,如花如玉,却嫁了胡一刀这么个又粗鲁又丑陋的汉子,
这本已奇了,居然还死心塌地的敬他爱他,那更是教人说什么也想不通”。
   “第二日天没亮,夫人出房来吩咐店伴,宰一口猪一口羊,又要杀鸡杀鸭,她亲自下厨
去做菜。
   我劝道:『你生孩子没过三朝,劳碌不得,否则日后腰酸背痛,麻烦可多著了。
   』她笑了笑道:『眼前的麻烦已够多了,还管日后呢?』胡一刀见她累得辛苦,也劝她
歇歇。
   夫人也只是朝他笑笑,自顾自做菜。
   胡一刀笑道:『好,再吃一次你的妙手烹调,死而无憾。
   』我这才明白,原来她知夫妻死别在即,无论如何,要再做一次菜给丈夫吃。
   “到天色大亮,夫人已做好了二三十个菜,放满了一桌。
   胡一刀叫店伴打来几十斤酒,放怀大喝。
   夫人抱著孩子坐在他身旁,给他斟酒布菜,脸上竟自带著笑容。
   “胡一刀一口气喝了七八碗白乾,用手抓了几块羊肉入口,只听得门外马蹄声响,渐渐
驰近。
   胡一刀与夫人对望一眼,笑了一笑,脸上神色都显得实是难舍难分。
   胡一刀道:『你进房去吧。
   等孩子大了,你记得跟他说:“爸爸叫他心肠狠些硬些”。
   就是这么一句话。
   』夫人点了点头,道:『让我瞧瞧金面佛是什么模样。
   』”“过不多时,马蹄声在门外停住,金面佛、范帮主、田相公又带了那几十个人进
来。
   胡一刀头也不抬,说道:『吃罢!』金面佛道:『好!』坐在他的对面,端起碗就要喝
酒。
   田相公忙伸手拦住,说道:『苗大侠,须防酒肉之中有什古怪。
   』金面佛道:『素闻胡一刀是铁铮铮的汉子,行事光明磊落,岂能暗算害我?』举起碗
一仰脖子,一口喝乾,挟块鸡肉吃了,他吃菜的模样可比胡一刀斯文得多了”。
   “夫人向金面佛凝望了几眼,叹了口气,对胡一刀道:『大哥,并世豪杰之中,除了这
位苗大侠,当真再无第二人是你敌手。
   他对你推心置腹,这副气概,天下就只你们两人。
   』胡一刀哈哈笑道:『妹子,你是女中丈夫,你也算得上一个。
   』夫人向金面佛道:『苗大侠,你是男子汉大丈夫,果真名不虚传。
   我丈夫若是死在你手里,不算枉了。
   你若是给我丈夫杀了,也不害你一世英名。
   来,我敬你一碗。
   』说著斟了两碗酒,自己先喝了一碗”。
   “金面佛似乎不爱说话,只双眉一扬,又说道:『好!』接过酒碗。
   范帮主一直在旁沉著脸,这时抢上一步,叫道:『苗大侠,须防最毒妇人心。
   』金面佛眉头一皱,不去理他,自行将酒喝了。
   夫人抱著孩子,站起身来,说道:『苗大侠,你有什么放不下之事,先跟我说。
   否则若你一个失手,给我丈夫杀了,你这些朋友,嘿嘿,未必能给你办什么事。
   』”“金面佛微一沈吟,说道:『四年之前,我有事去了岭南,家中却来了一人,自称
是山东武定县的商剑鸣。
   』夫人道:『嗯,此人是威震河朔王维扬的弟子,八卦门中好手,八卦掌与八卦刀都很
了得。
   』金面佛道:『不错。
   他听说我有个外号叫做“打遍天下无敌手”,心中不服,找上门来比武。
   偏巧我不在家,他和我兄弟三言两语,动起手来,竟下杀手,将我两个兄弟、一个妹
子,全用重手震死。
   比武有输有赢,我弟妹学艺不精,死在他的手里,那也罢了,那知他还将我那不会武艺
的弟妇也一掌打死。
   』夫人道:『此人好横。
   你就该去找他啊。
   』金面佛道:『我两个兄弟武功不弱,商剑鸣既有此手段,自是劲敌。
   想我苗家与胡家累世深仇,胡一刀之事未了,不该冒险轻生,是以四年来一直没上山东
武定去。
   』夫人道:『这件事交给我们就是。
   』金面佛点点头,站起身来,抽出佩剑,说道:『胡一刀,来吧。
   』”“胡一刀只顾吃肉,却不理他。
   夫人道:『苗大侠,我丈夫武功虽强,也未必一定能胜你。
   』金面佛道:『啊,我忘了。
   胡一刀,你心中有什么放不下之事?』胡一刀抹抹嘴,站起身来,说道:『你若杀了
我,这孩子日后必定找你报仇。
   你好好照顾他吧。
   』我心里想:『常言道:斩草除根。
   金面佛若将胡一刀杀了,哪肯放过他妻儿?他居然还怕金面佛忘记,特地提上一提。
   』那知金面佛说道:『你放心,你若不幸失手,这孩子我当自己儿子一般看待。
   』”“范帮主与田相公皱著眉头站在一旁,模样儿显得好不耐烦。
   我心中也暗暗纳罕:『瞧胡一刀夫妇与金面佛的神情,互相敬重嘱托,倒似是极好的朋
友,那里会性命相拚?』”“就在此时,胡一刀从腰间拔出刀来,寒光一闪,叫道:『好朋
友,你先请!』金面佛长剑一挺,说声:『领教!』虚走两招。
   田相公叫道:『苗大侠,不用客气,进招吧!』金面佛突然收剑,回头说道:『*魑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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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一刀叫道:『好,我进招了。
   』欺进一步,挥刀当头猛劈下去”。
   “金面佛身子斜走,剑锋圈转,剑尖颤动,刺向对方右胁。
   胡一刀道:『我这把刀是宝刀,小心了。
   』一面说,一面挥刀往剑身砍去。
   金面佛道:『承教!』手腕振处,剑刃早已避开。
   我在沧州看人动刀子比武,也不知看了多少,但两人那么快的身手,却从来没见过。
   两人只拆了七八招,我手心中已全是冷汗”。
   “又拆数招,两人兵刃倏地相交,呛啷一声,金面佛的长剑被削为两截。
   他丝毫不惧,抛下断剑,要以空手与敌人相搏。
   胡一刀却跃出圈子,叫道:『你换柄剑吧!』金面佛道:『不碍事!』田相公却已将自
己的长剑递了过去。
   金面佛微一沈吟,说道:『我空手打不过你的单刀,还是用剑的好。
   』接过长剑,两人又动起手来。
   我心想:『沧州的少年子弟比武,明明栽了,还是不肯服气,定要说几句话来圆脸。
   这位金面佛自称打遍天下无敌手,手上并未输招,嘴上却已泄气,也算得古怪。
   』后来我才明白,这两人都是天下一等一的高手,拆了这几招,心中都已佩服对方,自
然不敢相轻”。
   “这时两人互转圈子,离得远远的,突然间扑上交换一招两式,立即跃开。
   这般斗了十多个回合,金面佛斗然一剑刺向胡一刀头颈。
   这一剑去势劲急之极,眼见难以闪避。
   胡一刀往地下一滚,甩起刀来,当的一响,又将长剑削断了。
   他随即跃起,叫道:『对不起!不是我自恃兵器锋利,实是你这一招太过厉害,非此不
能破解。
   』”“金面佛点点头道:『不碍事!』田相公又递了一柄剑上来。
   他接在手中。
   胡一刀道:『喂,你们借一柄刀来。
   我这刀太利,两人都显不出真功夫。
   』田相公大喜,当即在从人手中取过一柄刀交给他。
   胡一刀掂了一掂。
   金面佛道:『太轻了吧?』横过长剑,右手拇指与食指捏住剑尖,拍的一声,将剑尖折
了一截下来。
   这指力当真厉害之极。
   我心中暗暗吃惊。
   只听得胡一刀笑道:『苗人凤,你不肯占人半点便宜,果然称得上一个“侠”字。
   』”“金面佛道:『岂敢,有一事须得跟你明言。
   』胡一刀道:『说吧。
   』金面佛道:『我早知你武功卓绝,苗人凤未必是你对手。
   可是我在江湖上到处宣扬“打遍天下无敌手”七字,非是苗人凤不知天高地厚,狂妄无
耻……』胡一刀左手一摆,拦住了他的话头,说道:『我早知你的真意。
   你想找我动手,可是无法找到,于是宣扬这七字外号,好激我进关。
   』他苦笑了一下,道:『现在我进关了。
   你若是打败了我,这七字外号名副其实,尽可用得。
   进招吧!』”众人听到这里,才知苗人凤这七字外号的真意。
   只听宝树说道:“两人说了这番话,刀剑闪动,又已斗在一起。
   这一次兵刃上扯平,两人各显平生绝技,起出两百馀招中,竟是没分半点上下。
   后来胡一刀似乎渐渐落败,一路刀法全取守势,范、田诸人脸上均现喜色。
   只见他守得紧密异常,金面佛四面八方连环进攻,却奈何不得他半点。
   突然之间,胡一刀刀法一变,出手全是硬劈硬斫。
   金面佛满厅游走,长剑或刺或击,也是灵动之极”。
   “这单刀功夫,我也曾跟师父下过七八年苦功,知道单刀分『天地君亲师』五位:刀背
为天,刀口为地,柄中为君,护手为亲,柄后为师。
   这五位之中,自以天地两位为主,看那胡一刀的刀法,天地两位固然使得出神入化,而
君亲师三位,竟也能用以攻敌防身。
   有时金面佛的长剑奇招突生,从出人意料之外的部位刺去,若用刀背刀口,万难挡架,
胡一刀竟会突然掉转刀锋,以刀柄打击剑刃,迫使敌人变招。
   至于『展、抹、钩、剁、砍、劈』六字诀,更是变换莫测”。
   “剑上的功夫,那时我可不大懂啦。
   只是胡一刀的刀法如此精奇,而金面佛始终跟他打了个旗鼓相当,自然也是厉害之极。
   刀剑枪是武学的三大主兵,常言道:『刀如猛虎,剑如飞凤,枪如游龙。
   』这两人使刀的果如猛虎下山,使剑的也确似凤凰飞舞,一刚一柔,各有各的本事,谁
也胜不了谁。
   起初我还看得出招数架式,到得后来,只瞧得头晕目眩,生怕当场摔倒,只好转过了头
不看”。
   “那时耳中只听得刀剑劈风的呼呼之声,偶而双刃相交,发出铮的一声。
   我向胡一刀的夫人脸上一望,只见她神色平和,竟丝毫不为丈夫的安危担心”。
   “我回头再看胡一刀时,只见他愈打愈是镇定,脸露笑容,似乎胜算在握。
   金面佛一张黄黄的面皮上却不泄露半点心事,既不紧张,亦不气馁。
   只见胡一刀著著进逼,金面佛却不住倒退。
   范帮主和田相公两人神色愈来愈是紧张。
   我心想:『难道金面佛竟要输在胡一刀手里?』”“忽听得拍、拍、拍一阵响,田相公
拉开弹弓,一连连珠弹突然往胡一刀上中下三路射去。
   胡一刀哈哈大笑,将单刀往地下一摔。
   金面佛脸一沉,长剑挥动,将弹子都拨了开去,纵到田相公身旁,夹手抢过弹弓,拍的
一声,折成了两截,远远抛在门外,低沈著嗓子道:『出去!』我好生奇怪:『人家怕你打
输,才好意相助,你却如此不识好歹。
   』田相公紫胀了脸皮,怒目向金面佛瞪了一眼,走出门去”。
   “金面佛拾起单刀,向胡一刀抛去,说道:『咱们再来。
   』胡一刀伸手接住,顺势一刀挥出,当的一响,刀剑相交。
   斗了一阵,眼见日已过午,胡一刀叫道:『肚子饿啦,你吃不吃饭?』金面佛道:
『好,吃一点。
   』两人坐在桌边,旁若无人的吃了起来。
   胡一刀狼吞虎咽,一口气吃了十多个馒头、两只鸡、一只羊腿。
   金面佛却只吃了两条鸡腿。
   胡一刀笑道:『你吃得太少,难道内人的烹调手段欠佳么?』金面佛道:『很好。
   』挟了一大块羊肉吃了”。
   “吃过饭,两人抹抹嘴再打,不久都施开轻身功夫,满厅飞奔来去。
   别瞧胡一刀身子粗壮,进退闪避,竟是灵动异常;金面佛手长腿长,自也不能慢了。
   这一番扑击,我看得越加眼花撩乱,忽听得啊的一声,胡一刀左足一滑,跪了下去。
   这原是金面佛进招的良机,他只要一剑劈下,敌手万难闪避,那知金面佛反向后跃,叫
道:『你踏著弹子,小心了!』胡一刀膝未点地,早已站起,道:『不错!』左手拾起弹
子,中指一弹,嗤的一声,那弹子从门中直飞出去”。
   “金面佛叫道:『看剑!』挺剑又上。
   两人翻翻滚滚,直斗到夜色朦胧,也不知变换了多少招式,兀自难分胜败。
   金面佛跃出圈子,说道:『胡兄,你武艺高强,在下佩服得紧。
   咱们挑灯夜战呢,还是明日再决雌雄?』胡一刀笑道:『你让我多活一天吧!』金面佛
道:『不敢!』长剑一伸,一招『丹凤朝阳』,转身便走。
   这『丹凤朝阳』式虽为剑招,但他退后三步再使将出来,已变为行礼致敬。
   胡一刀竖起刀来,斜斜向上一指,这一招『参拜北斗』,也是向对方致意。
   两人初斗时性命相搏,但打了一日,心中相互钦佩,分手之时,居然都用上了武林中最
恭敬的礼节”。
   “胡一刀待敌人去后,饱餐了一顿,骑上马疾驰而去。
   我心想,他必是要到南边大屋窥探敌人动静,说不定要暗施偷袭,只要将金面佛伤了,
馀人没一个是他对手。
   我满心要想去跟田相公通风报信,叫他防备,只是害怕撞到胡一刀,却又不敢出外”。
   “这一晚隔房虽然没人打鼾,我可仍是睡不安稳,一直留神倾听胡一刀回转的马蹄声。
   但守到半夜,还是没有声息。
   我想,去南边大屋,快马奔驰,不用一个时辰便可来回,难道他给金面佛发觉了,寡不
敌众,因而丧命?”“他越是迟归,我越是放心,但听隔壁房里夫人轻轻唱著歌儿哄孩子,
却一点不为丈夫担心,又觉得奇怪”。
   “到后来晨鸡报晓,五更天时,胡一刀骑著马回来了。
   我急忙起来,只见他的座骑已换了一匹,去时骑青马,回来时骑的却是黄马。
   那黄马奔到店前,胡一刀一跃落鞍,那马幌了几下,扑地倒了,口吐白沫而死。
   我过去一看,只见那马全身大汗淋漓,原来是累死的。
   瞧这情形,这一晚他竟长途跋涉,不知去了何处。
   我心想:今日他还要跟金面佛拼斗,昨晚不好好安睡,养好气力以备大战,却去累了一
晚,真是个怪人”。
   “这时夫人也已起来,又做了一桌菜。
   胡一刀竟不再睡,将孩子一抛一抛的玩弄。
   待得天色大明,金面佛又与田相公等来了。
   苗胡两人对喝了三碗酒,没说什么话,踢开凳子,抽出刀剑就动手。
   打到天黑,两人收兵行礼。
   金面佛道:『胡兄,你今日气力差了,明日只怕要输。
   』胡一刀道:『那也未必。
   昨晚我没睡觉,今晚安睡一宵,气力就长了。
   』金面佛奇道:『昨晚没睡觉?那不对。
   』”“胡一刀笑道:『苗兄,我送你一件物事。
   』从房里提出一个包裹,掷了过去。
   金面佛接过,解开一看,原来是个割下的首级,首级之旁还有七枚金镖。
   范帮主向那首级望了一眼,惊叫道:『是八卦刀商剑鸣!』金面佛拿起一枚金镖,在手
里掂了一掂,份量很沉,见镖身上刻著四字:『八卦门商』,说道:『昨晚你赶到山东武定
县了?』胡一刀笑道:『累死了五匹马,总算没误了你的约会。
   』”“我又惊又怕,怔怔的望著胡一刀。
   从直隶沧州到山东武定,相去近三百里,他一夜之间来回,还割了一个武林大豪的首
级,这人行事当真是神出鬼没”。
   “金面佛道:『你用什么刀法杀他?』胡一刀道:『此人的八卦刀功夫,确是了得,我
接住了他七枚连珠镖,跟著用“冲天掌苏秦背剑”这一招,破了他八卦刀法第二十九招“反
身劈山”。
   』金面佛一怔,奇道:『冲天掌苏秦背剑?这是我苗家剑法啊?』胡一刀笑道:『正
视,那是我昨天从你这儿偷学来的功夫。
   我不用刀,是用剑杀他的。
   』”“金面佛道:『好!你替苗家报仇,用了是苗家剑法,足见盛情。
   』胡一刀笑道:『你苗家剑独步天下,以此剑法杀他何难,在下只是代劳而已。
   』”“我这时方才明白,胡一刀是处处尊重金面佛。
   商剑鸣害了苗家四人,胡一刀若是用刀将他杀了,岂非显得苗家剑不如八卦刀?更加不
如胡家刀法?只是他一日之间,能学得苗家剑的绝招,用以杀了另一个武学名家,这番功夫
实不由得令人不为之心寒。
   他直到这日斗完,才拿出首级来,毫无居功卖好之意,更是大方磊落,而其自恃不败,
也已明显得很了”。
   “我想到此节,范田两人早已想到。
   两人脸色苍白,互相使了个眼色,转身便走。
   金面佛望望夫人手里抱著的孩子,解下背上的黄包袱,打了开来。
   我心想这里面不知装著些什么古怪物事,身长了脖子一瞧,却见包袱里只是几件寻常衣
衫。
   金面佛将那块黄布一抖,瞧著布上绣著的七个字,低声道:『嘿,打遍天下无敌手!胡
吹大气!』伸手抱过孩子,将黄布包在他的身上,对胡一刀道:『胡兄,若是你有甚三长两
短,别担心这孩子有人敢欺侮他。
   』胡一刀大喜,连连称谢”。
   “金面佛去后,胡一刀又饱餐了一顿,这才睡觉,这一睡下来,鼾声更是惊天动地”。
   “待到二更时分,忽听屋顶上脚步声响,有人叫道:『胡一刀,快滚出来领死!』胡一
刀并没惊醒,仍是鼾声大作。
   不久喝骂声越来越响,人也越来越多。
   胡一刀如聋了一般,只是沈睡。
   我想此人武艺虽高,却是太不机灵,屋外来了许多敌人,竟然毫不惊觉。
   但说也奇怪,胡一刀固然没有听见,夫人明明醒著,却只低声哼歌儿哄孩子,对窗外屋
顶的叫嚷,也是置之不理”。
   “屋外那些人尽是吵嚷,却又不敢闯进屋来,胡一刀则只管打呼。
   屋内屋外一唱一和,响成一片。
   吵了半个时辰,夫人忽然柔声说道:『孩子,外边有许多野狗,想吠叫一夜,吵得爹爹
睡不成觉,教他明儿跟苗伯伯比武输了。
   你说这群野狗坏不坏?』孩子生下来还只几天,自然不会说话,只是咿咿啊啊几声。
   夫人道:『真是乖孩子,你也说野狗坏。
   让妈妈去赶走了,好不好?』那孩子又是啊啊几声。
   夫人道:『嗯,你也说好,真不枉了爹妈疼你。
   』她左手抱了孩子,右手从床头拿起一根绸带,推开窗子,飕的一下,跃了出去”。
   “我大吃一惊,瞧不出这样娇滴滴的一个女子,轻功竟如此了得。
   我忙走到窗边,在窗格纸上刺了一个孔。
   向外张望,只见屋面上高高矮矮,站了二三十条大汉,手中都拿了兵刃,正在大声吆
喝。
   夫人右手一挥,一条白绸带如长蛇也似的伸了出去,卷住一条大汉手上的单刀,一夺一
放,那大汉叫声啊哟,单刀脱手,身子却从屋面上摔了下去,蓬的一声,结结实实的跌在地
下”。
   “其馀的汉子哗然叫嚷,纷纷扑上。
   月光之下,只见夫人手中的白绸带就如是一条白龙,盘旋飞舞,纵横上下,但听得呛
啷、呛啷、啊哟、啊哟、砰蓬、砰蓬之声连响,不到一顿饭功夫,几十条汉子的兵刃全让夫
人用绸带夺下,人都摔下了屋顶。
   这些人那敢再斗,爬起身来便逃,有些连马也不敢骑,把牲口撇下也不要了。
   只把我瞧得目瞪口呆,心惊肉跳。
   夫人将那些兵刃从屋顶踢在地下,也不捡拾,抱了孩子进屋喂奶。
   胡一刀始终鼾声如雷,似乎浑不知有这一回事”。
   “次日早晨,夫人做了菜,命店伴拾起兵刃,用绳子系住,一件件都挂在屋檐下,北风
一吹,刀啦、剑啦、锤啦、鞭啦,相互撞击,叮叮当当的十分好听”。
   “吃过早饭,金面佛又来啦。
   他听得声音,抬头一瞧,见了这些兵刃,已知原委,向跟随他来的众人狠狠瞪了一眼。
   那些人低了头不敢瞧他。
   金面佛骂道:『不要脸!算什么男子汉?都给我滚开!』那些人不敢作声,都退了几
步。
   我想,夫人昨晚若要杀了这些人,当真易如反掌,就算将他们一一点倒,躺在地下,也
是毫不为难,只不过这一来,未免削了金面佛的脸面”。
   “金面佛道:『胡兄,这批没出息的家伙吵得你难以安睡。
   咱们今日停战,你好好睡一觉,明日再比。
   』胡一刀笑道:『是内人打发的,兄弟睡著不知。
   来吧!』单刀一振,立个门户”。
   “金面佛向胡夫人道:『多承夫人手下容情,饶了这些家伙的性命。
   』夫人微微一笑。
   胡一刀和苗人凤两人客气几句,随即刀剑相交”。
   “这一日打到天黑,仍是不分胜负。
   金面佛收剑道:『胡兄,今日兄弟不回去啦,想跟你痛饮一番,然后抵足而眠,谈论武
艺。
   』胡一刀大笑,叫道:『妙极,妙极。
   兄弟参研苗兄剑法,尚有许多不明之处,今晚正好领教。
   』金面佛向范帮主、田相公道:『你们走吧,今晚我住在这里。
   』”“范帮主不由得大惊失色,说道:『苗大侠,小心他的奸计……』金面佛冷然道:
『我爱怎么便怎么,你管得著?』田相公道:『你别忘了杀父之仇,做个不孝子孙。
   』金面佛脸一沉。
   范田二人不敢再说,带著众人走了”。
   “这一晚两人一面喝酒,一面谈论武功。
   金面佛将苗家剑的精要,一招一式讲给胡一刀听。
   胡一刀也把胡家刀法倾囊以授。
   两人越谈越投机,真说得上是相见恨晚。
   两人喝几碗酒,站起来试演几招,又坐下喝酒。
   他二人谈论的都是最精深的武功,我虽清清楚楚的听在耳里,却一句也不懂”。
   “说到半夜,胡一刀叫掌柜的开了一间上房,他和金面佛当真同榻而眠。
   我暗自寻思:『两个活人进房,明日房中定然有个死人,却不知谁先下手?金面佛似乎
不是奸险小人,这一回他可要糟了。
   』”“后来转念又想,胡一刀粗豪卤莽,远不如金面佛精细。
   两人武功虽然不相上下,但说到斗智弄巧,定是金面佛胜了一筹。
   那么明日活著出来的,想必是金面佛而不是胡一刀了”。
   “我好奇心起,悄悄走到他们房外窗边偷听。
   那时两人谈论的已不是武功,而是江湖上的奇闻秘事,和两人往日的所作所为。
   有时金面佛说在什么地方杀了一个凶徒,有时胡一刀说在什么时候救了一个苦人,说到
痛快处,一齐拍掌大笑。
   只把我听得张大了口合不拢来。
   我想胡一刀穷凶极恶,做这些事并不奇怪,但金面佛的外号中有个『佛』字,竟然也是
这般的杀人不眨眼”。
   “说到后来,金面佛忽然叹道:『可惜啊可惜!』胡一刀道:『可惜什么?』金面佛
道:『倘使你不姓胡,或是我不姓苗,咱俩定然结成生死之交。
   我苗人凤一向自负得紧,这一回见了你,那可真是口服心服了。
   唉,天下虽大,除了胡一刀,苗人凤再无可交之人。
   』胡一刀道:『我若死在你手里,你可和我内人时常谈谈。
   她是女中豪杰,远胜你那些胆小鬼朋友。
   』金面佛怒道:『哼,这些家伙那里配得上做我朋友?』”“他们说来说去,总是不涉
及上代结仇之事。
   偶尔有人把话带得近了,另一个立即将话题岔开。
   这一晚两人竟没睡觉,累得我也在窗外站了半夜。
   院子里寒风刺骨,把我两只脚冻得没了知觉。
   到天色大明,金面佛忽然走到窗边,冷笑道:『哼,听够了么?』但听得格的一响,胡
一刀道:『苗兄,此人还好,饶了他吧!』我只觉得头上被什么东西一撞,登时昏了过
去”。
   “待得醒转,我已睡在自己炕上,过了老半天,这才想起,定然金面佛发觉我在外偷
听,开窗打了我一拳。
   若非胡一刀代我求情,我这条小命是早已不在了。
   我爬下炕来,只觉得脑子昏昏沈沈的,拿镜子一照,半边脸全成了紫色,肿起一寸来
高。
   我吓了一大跳,当啷一声,镜子掉在地下摔得粉碎”。
   “这一日他二人在堂上比武,我不敢再出去瞧,本来我一直盼望金面佛得胜,但脸上肿
起处阵阵发疼,这时却只想胡一刀给我报仇,在苗人凤身上砍他妈的一两刀。
   到得天黑,隔著板壁听得金面佛说道:『胡兄,我原想今晚再跟你联床夜话,只是生怕
嫂夫人怪责。
   明晚若是仍旧不分胜败,咱们再谈一夜如何?』胡一刀哈哈大笑,叫道:『好,好。
   』”“金面佛辞去后,夫人斟了一碗酒,递给胡一刀,说道:『恭喜大哥。
   』胡一刀接过碗来,一口喝乾了,笑道:『恭喜什么?』夫人道:『明天你可打败金面
佛了。
   』胡一刀愕然道:『我跟他拆了数千招,始终瞧不出半点破绽,明天怎能胜他?』夫人
微笑道:『我却看出了一点毛病。
   孩子,你爹才是打遍天下无敌手啊。
   』她最后一句话却是向孩子说的”。
   “胡一刀忙问:『什么毛病?怎么我没瞧出来?』夫人道:『他这毛病是在背后,你跟
他正面对战,自然见不到。
   』胡一刀沈吟不语。
   夫人道:『你跟他连战四天,我细细瞧他的剑路,果然门户严密,没分毫破绽。
   我看得又惊又怕,心想长此下去,你总有个疏神失手的时候,而他却始终立于不败之
地。
   但到今日下午,我才瞧出了他的毛病。
   他的剑法之中,你说那几招最厉害?』胡一刀道:『厉害招数很多,好比洗剑怀中抱
月、迎门腿反劈华山、提撩剑白鹤舒翅、冲天掌苏秦背剑……』夫人道:『毛病就是出在提
撩剑白鹤舒翅这一招上。
   』胡一刀道:『这一招以攻为守,刚中有柔,狠辣得紧啊。
   』夫人道:『大哥,你用穿手藏刀、进步连环刀、缠身摘心刀这些招式时,他有时会用
提撩剑白鹤舒翅反击。
   但他在出这一招之前,背心必定微微一耸,似乎有点儿怕养。
   』”“胡一刀奇道:『当真如此?』夫人道:『今日他前后使了两次,每次背心必耸。
   明日比武之时,我见到他背心一耸,立即咳嗽,那时你制敌机先,不待他这一招使出,
抢先用八方藏刀式强攻,他非撤剑认输不可。
   』胡一刀大喜,连叫:『妙计!』我听了两人说话,本该去通知金面佛,叫他提防,但
一摸到脸上疼处,心想他击我这一拳,使了如此重手,输了也是活该”。
   “次日比武是第五天了,我脸上的肿稍稍退了些,又站在旁边观战。
   这天上午夫人没有咳嗽,想是金面佛没使这招。
   中午吃饭之时,夫人给丈夫斟酒,连使几个眼色,我在旁瞧得清楚,知是叫他诱逼金面
佛使出此招,以便乘机取胜。
   胡一刀摇摇头,似乎心中不忍。
   夫人指指孩子,将孩子在凳上重重一摔,孩子大哭起来。
   我明白她的用意,那是说你如比武失手,孩子没了父亲,那可终身受苦了。
   胡一刀听到孩子啼哭,缓缓点了点头”。
   “午后两人交手,拆了数十招。
   胡一刀猛砍几刀,只听得夫人咳嗽一声,胡一刀眉头微皱,不进反退,金面佛果然使了
一招提撩剑白鹤舒翅。
   这一招我本来不识,但昨晚胡一刀与夫人研商定计之时,曾见夫人连使几次。
   我心想:『夫人的眼光好厉害。
   』若是胡一刀依她之计行事,此时已经胜了,但他竟临时缩手,不是他起了惺惺相惜之
意不忍伤害金面佛,那便是觉得有人在旁相助,胜之不武。
   我忽然想起胡一刀曾嘱咐夫人,将来孩子长大,要告诉他一句话,较他心肠狠些硬些,
看来胡一刀面貌虽然凶恶,心肠却软,事到临头,居然下不了手”。
   “夫人在孩子手臂上用力一捏,孩子大哭起来。
   刀剑叮当相交声中,杂著孩子的哭声,忽听得嘿的一响,夫人又是一声轻咳。
   胡一刀踏上一步,八方藏刀式,刀光闪闪,登时把金面佛的剑路尽数封住”。
   “眼见得金面佛无法抵挡,他那招提撩剑白鹤舒翅只使得出半招。
   按那剑法,他右手一剑斜刺,左手上扬,就与白鹤将双翅扑开来一般,但胡一刀抢了先
著,金面佛双手刚要展开,被他左右连环两刀,金面佛这对臂膀,岂非自行送到刀上去给他
砍了下来?”“岂知金面佛的武功,当真是出神入化,就在这危急之间,他双臂一曲,剑尖
斗然刺向自己胸口。
   胡一刀大吃一惊,只道他比武输了,还剑自杀,忙叫道:『苗兄,不可!』”“殊不知
金面佛的剑尖在第一日比武之时就已用手指拗断了的,剑尖本身是钝头,他再胸口一运气,
那剑刺在身上,竟然反弹出来。
   这一招一来变化奇幻,二来胡一刀一心劝他不可自杀,丝毫没防他竟是出奇制胜,但见
长剑一弹,剑柄蹦将出来,正好点在胡一刀胸口的『神藏穴』上”。
   “这『神藏穴』是人身大穴,一被剑尖点中,胡一刀登时软倒。
   金面佛伸手扶住,叫道:『得罪!』胡一刀笑道:『苗兄剑法,鬼神莫测,佩服佩服。
   』金面佛道:『若非胡兄好意关心,此招何能得手?』两人坐在桌边一口气乾了三碗烧
酒。
   胡一刀哈哈一笑,提起刀来往自己颈中一抹,咽喉中喷出鲜血,伏桌而死”。
   “我惊得呆了,看夫人时,她脸上竟无悲痛之色,只道:『苗大侠,请你稍待,我再喂
一次奶,让孩子吃得饱饱的。
   』走进房去,过了一顿饭时分,重又出来,在孩子脸上深深一吻,笑道:『他吃饱了睡
著啦。
   』将孩子交给金面佛,道:『我本答应咱家大哥,要亲手把孩子养大,但这五天之中,
亲见苗大侠肝胆照人,义重如山,你既答允照顾孩子,我就偷一下懒,不挨这二十年的苦楚
了。
   』说著向金面佛福了几福,拿过胡一刀的刀来,也是在颈上一割。
   夫妻俩并排坐在一条长凳上,夫人拉著胡一刀的手,身子慢慢软倒,伏在丈夫身上,就
此不动了。我不忍再看,回过头来,见苗大侠臂中抱著孩子睡得正沉,小脸儿上似乎还露著
一丝微笑”。
5
 楼主| 发表于 2006-5-26 01:43:50 | 只看该作者
当时胡伯伯抢了先著,爹爹只好束手待毙,无法还手。
   胡伯伯突然向后跃开,说道:『苗兄,我有一事不解。
   』爹爹说道:『是我输了。
   你要问甚么事?』”“胡伯伯道:『你这剑法反覆数千招,绝无半点破绽,为什么在使
提撩剑白鹤舒翅这一招之前,背上却要微微一耸,以致被内人看破?』爹爹叹道:『先父教
我剑法之时,督率极严。
   当我十一岁那年,先父正教到这一招,背上忽有蚤子咬我,奇养难当。
   我不敢伸手搔养,只好耸动背脊,想把蚤子赶开,但越耸越养,难过之极。
   先父看到我的怪样,说我学剑不用心,狠狠打了我一顿。
   这件事我深印脑海,自此以后,每当使到这一招,我背上虽然不养,却也习惯成自然,
总是耸上一耸。
   尊夫人当真好眼力。
   』胡伯伯笑道:『我有内人相助,不能算赢了!接住了。
   』说著将手中单刀抛给爹爹”。
   “爹爹接了单刀,不明他的用意。
   胡伯伯从爹爹手里取过长剑,说道:『经过这四天的切磋,你我的武功相互都已了然于
胸。
   这样吧,我使苗家剑法,你使胡家刀法,咱俩再决胜负。
   不论谁胜谁败,都不损了威名。
   』”“我爹爹一听此言,已知他的心意。
   我苗家与胡家累世深仇,是百馀年前祖宗积下来的。
   我爹爹跟胡伯伯以前从没会过面,本身并无仇怨。
   江湖上固然人言籍籍,我祖父和田归农叔叔的父亲突然同时不知所踪,连尸骨也不得还
乡,都是胡一刀下的毒手,我爹爹却是将信将疑,素闻胡伯伯行侠仗义,所作所为很令人佩
服,似乎不致于暗算害人,只是几番要和他相见,始终不能如愿。
   田叔叔、范帮主曾邀爹爹同去辽东寻仇,我爹爹跟范帮主是交情很深的,可是一向不大
瞧得起田叔叔的为人。
   啊哟,田姐姐,对不起,您别见怪,这是我爹爹说的,他说他宁可自行其是,不愿跟田
叔叔联手。
   这次听得胡伯伯来到中原,这才受范田两家之邀,到沧州拦住胡伯伯比武,但首先却要
向胡伯伯查问真相”。
   “后来一问之下,我祖父与田公公果然是胡伯伯害的。
   我爹爹虽爱惜他英雄,但父仇不能不报。
   只是我爹爹实在不愿让这四家的怨仇再一代一代的传给子孙,极盼在自己手中了结这百
馀年的世仇,听胡伯伯说要交换刀剑比武,其意。
   因为若是我爹爹胜了,那是他用胡家刀打败苗家剑,倘若胡伯伯得胜,则是他用苗家剑
打败胡家刀。
   胜负只关个人,不牵涉两家武功的威名”。
   “当下两人换了刀剑,交起手来。
   这一场拼斗,与四日来的苦战又自不同。
   因为两人虽然都是高手,但使的兵刃招数都不顺便,何况自己所使的一招一式,对方无
不烂熟于胸,要凭这四天之中从对方学来的武功克敌致胜,那真是谈何容易?我爹爹说,这
一天的激战,是他生平最凶险的一次。
   胡伯伯貌似粗鲁,其实聪明之极,将苗家剑法施展开来,竟似下过数年苦功一般,单以
他用苗家剑破去山东大豪商剑鸣的八卦刀,就可想见其馀。
   我爹爹悟性没胡伯伯高,幸好他十八般武艺件件皆通,胡家刀法虽是初见,但少年时曾
练过单刀,总算在这点上占了便宜,所以还可跟他打成平手”。
   “斗到午后,两人各走沈稳凝重的路子,出手越来越慢。
   胡伯伯忽道:『苗兄,你这招闭门铁扇刀,还是使得太快了些,劲力不长。
   』我爹爹道:『多承指教,我只道已经够慢了。
   』两人全神拼斗,但对方招数若有不到之处,却相互开诚指点,毫不藏私。
   翻翻滚滚,又战数百回合,两人招数见臻圆熟”。
   “我爹爹见他的苗家剑法越使越精,暗暗惊心,寻思:『他学剑的本事比我学刀的本事
好,时间一长,我少年时所练的刀法根基就要不管用,须得立时变招,否则必败无疑。
   』当下使一招『沙鸥掠波』,本来是先砍下手刀,再砍上手刀,但我爹爹故意变招,先
砍上手刀,再砍下手刀”。
   “胡伯伯一怔,刚说得声:『不对!』我爹爹叫道:『看刀!』单刀陡然翻起,第二刀
下手刀竟又变为上手刀。
   这是他自创的刀法,虽是脱胎于胡家刀法,但新奇变幻,令人无测。
   倘使跟他对战的是另一个高手,多半能避过这招,偏偏胡伯伯熟知胡家刀法,万料不到
我爹爹临时变招,新创一式,一个措手不及,我爹爹的刀锋已在他左臂上划了一道口子”。
   “旁观众人,一齐惊呼,胡伯伯蓦地飞出一腿,我爹爹一交摔出,跌在地下,再也爬不
起来,原来已被踢中了腰间的『京门穴』”。
   “范帮主、田相公和其他的汉子一齐抢上。
   胡伯伯抛去手中长剑,双手忽伸忽缩,抓住众人一一掷了出去,随即扶起我爹爹,解开
他的穴道,笑道:『苗兄,你自创新招,果然厉害。
   只是我这胡家刀法,每一招都含有后著,你连砍两招上手刀,腰间不免露出空隙。
   』”“我爹爹默然不语,腰间阵阵抽痛,话也说不出口。
   胡伯伯又道:『若非你手下容情,我这条左膀已让你卸了下来。
   今日咱们只算打成平手,你回去好好安睡,明日再比如何?』我爹爹忍痛道:『胡兄,
我出刀时固然略有容让,但即令砍下你的左臂,你这一腿仍能致我死命。
   瞧你这般为人,决不能暗害我爹爹。
   你倒亲口说一句,到底我爹爹是怎样死的?』胡伯伯脸上露出惊诧之色,道:『我不是
跟你说得明明白白了么?你不相信,定要动武。
   我只好舍命陪君子。
   』”“我爹爹大是诧异,问道:『你跟我说了?几时说的?』胡伯伯转过头来,只著旁
边一人道:『你……你……』只说得两个『你』字,忽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我爹爹大惊,忙伸手扶起,只见他脸色大变,叫道:『好、好、你……』头一垂,竟自
死了”。
   “我爹爹惊异万分,心想他身子壮健,手臂上轻轻划破一道口子,如何能够致命?抱著
他身子,连叫:『胡兄,胡兄。
   』但见他脸颊渐渐转成紫色,竟是中了剧毒之象,忙撕开他的衣袖,但见一条手臂已肿
得粗了一倍,伤口中流出的都是黑血。
   “胡伯母又惊又悲,抛下手中孩子,那起那柄单刀细看。
   那时我爹爹也知是刀口上喂了剧毒的药物。
   胡伯母见我爹爹沈吟不语,说道:『苗大侠,这柄刀是向你朋友借的。
   咱家大哥固然不知刀上有毒,谅你也不知情,否则这等下流兵刃,你两人怎能用他?这
是命该如此,怪不得谁。
   我本答应咱家大哥,要亲手把孩子养大,但这五天之中,亲见苗大侠肝胆照人,义重如
山,你既答允照顾孩子,我就偷一下懒,不挨这二十年的苦楚了。
   』说著横刀在颈中一割,立时死去”。
(楼上为宝树叙述,以上为苗若兰叙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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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5-26 01:47:22 | 只看该作者
聚贤庄之战

便在这乱成一团之中,一名管家匆匆进来,走到游骥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游骥脸上变色,问了一句话。那管家手指门外,脸上充满惊骇和诧异的神色。游骥在薛神医
的耳边说了一句话,薛神医的脸色也立时变了。游驹走到哥哥身边,游骥向他说了一句话,
游驹也登时变色。这般一个传两个,两个传四个,四个传八个,越传越快,顷刻之间,嘈杂
喧哗的大厅中寂然无声。
   因为每个人都听到了四个字:“乔峰拜庄!”
   薛神医向游氏兄弟点点头,又向玄难、玄寂二僧望了一眼,说道:“有请!”那管家转
身走了出去。
   群豪心中都怦怦而跳,明知己方人多势众,众人一拥而上,立时便可将乔峰乱刀分尸,
但此人威名实在太大,孤身而来,显是有恃无恐,实猜不透他有什么奸险阴谋。
   一片寂静之中,只听得蹄声答答,车轮在石板上隆隆滚动,一辆骡车缓缓的驶到了大门
前,却不停止,从大门中直驶进来。游氏兄弟眉头深皱,只觉此人肆无忌惮,无礼已极。
   只听得咯咯两声响,骡车轮子辗过了门槛,一条大汉手执鞭子,坐在车夫位上。骡车帷
子低垂,不知车中藏的是什么。群豪不约而同的都瞧着那赶车大汉。
   但见他方面长身,宽胸粗膀,眉目间不怒自威,正是丐帮的前任帮主乔峰。
   乔峰将鞭子往座位上一搁,跃下车来,抱拳说道:“闻道薛神医和游氏兄弟在聚贤庄摆
设英雄大宴,乔峰不齿于中原豪杰,岂敢厚颜前来赴宴?只是今日有急事相求薛神医,来得
冒昧,还望恕罪。”说着深深一揖,神态甚是恭谨。
   乔峰越礼貌周到,众人越是料定他必安排下阴谋诡计。游驹左手一摆,他门下四名弟子
悄悄两从旁溜了出去,察看庄子前后有何异状。薛神医拱手还礼,说道:“乔兄有什么事要
在下效劳?”
   乔峰退了两步,揭起骡车的帷幕,伸手将阿朱扶了出来,说道:“只因在下行事鲁莽,
累得这小姑娘中了别人的掌力,身受重伤。当今之世,除了薛神医外,无人再能医得,是以
不揣冒昧,赶来请薛神医救命。”
   群豪一见骡车,早就在疑神疑鬼,猜想其中藏着什么古怪,有的猜是毒药炸药,有的猜
是毒蛇猛兽,更有的猜想是薛神医的父母妻儿,给乔峰捉了来作为人质,却没一个料得到车
中出来的,竟然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而且是来求薛神医治伤,无不大为诧异。
   只见这少女身穿淡黄衫子,颧骨高耸,着实难看。原来阿朱想起姑苏慕容氏在江湖上怨
家太多,那薛神医倘若得知自己的来历,说不定不肯医治,因此在许家集镇上买了衣衫,在
大车之中改了容貌,但医生要搭脉看伤,要装成男子或老年婆婆,却是不成。
   薛神医听了这几句话,也是大出意料之外。他一生之中,旁人千里迢迢的赶来求他治病
救命,那是寻常之极,几乎天天都有,但眼前大家正在设法擒杀乔峰,这无恶不作、神人共
愤的凶徒居然自己送上门来,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薛神医上上下下打量阿朱,见她容貌颇丑,何况年纪幼小,乔峰决不会是受了这稚女的
美色所迷。他忽尔心中一动:“莫非这小姑娘是他的妹子?嗯,那决计不会,他对父母和师
父都上毒手,岂能为一个妹子而干冒杀身的大险。难道是他的女儿?可没听说乔峰曾娶过妻
子。”他精于医道,于各人的体质形貌,自是一望而知其特点,眼见乔峰和阿朱两人,一个
壮健粗犷,一个纤小瘦弱,没半分相似之处,可以断定决无骨肉送连。他微一沉吟,问道:
“这位姑娘尊姓,和阁下有何瓜葛?”
   乔峰一怔,他和阿朱相识以来,只知道她叫“阿朱”,到底是否姓朱,却说不上来,便
问阿朱道:“你可是姓朱?”阿朱微笑道:“我姓阮。”乔峰点了点头,道:“薛神医,她
原来姓阮,我也是此刻才知。”
   薛神医更是奇怪,问道:“如此说来,你跟这位姑娘并无深交?”乔峰道:“她是我一
位朋友的丫环。”薛神医道:“阁下那位朋友是谁?想必与阁下情如骨肉,否则怎能如此推
爱?”乔峰摇头:“那位朋友我只是神交,从来没见过面。”
   他此言一出,厅上群豪都是“啊”的一声,群相哗然。一大半人心中不信,均想世上哪
有此事,他定是借此为由,要行使什么诡计。但也有不少人知道乔峰生平不打诳语,尽管他
作下了凶横恶毒的事来,但他自重身份,多半不会公然撒谎骗人。
   薛神医伸出手去,替阿朱搭了搭脉,只觉她脉息极是微弱,体内却真气鼓荡,两者极不
相称,再搭她左手脉搏,已知其理,向乔峰道:“这位姑娘若不是敷了太行山谭公的治伤灵
药,又得阁下以内力替她续命,早已死在玄慈大师的大金刚掌力之下了。”
   群雄一听,又都群想耸动。谭公、谭婆面面相觑,心道:“她怎么会敷上我们的治伤灵
药?”玄难、玄寂二僧更是奇怪,均想:“方丈师兄几时以大金刚掌力打过这个小姑娘?倘
若她真是中了方丈师兄的大金刚拳力,哪里还能活命?”玄难道:“薛居士,我方丈师兄数
年未离本寺,而少林寺中向无女流入内,这大金刚掌力决非出于我师兄之手。”
   薛神医皱眉道:“世上更有何人能使这门大金刚掌?”
   玄难、玄寂相顾默然。他二人在少林寺数十年,和玄慈是一师所授,用功不可谓不勤,
用心不可谓不苦,但这大金刚掌始终以天资所限,无法练成。他二人倒也不感抱憾,早知少
林派往往要隔上百余年,才有一个特出的奇才能练成这门掌法。只是练功的诀窍等等,上代
高僧详记在武经之中,有时全寺数百僧众竟无一人练成,却也不致失传。
   玄寂想问:“她中的真是大金刚掌?”但话到口边,便又忍住,这句话若问了出口,那
是对薛神医的医道有存疑之意,这可是大大的不敬,转头向乔峰道:“昨晚你潜入少林寺,
害死我玄苦师兄,曾挡过我方丈师兄的一掌大金刚掌。我方丈师兄那一掌,若是打在这小姑
娘身上,她怎么还能活命?”乔峰摇头道:“玄苦大师是我恩师,我对他大恩未报,宁可自
己性命不在,也决不能以一指加于恩师。”玄寂怒道:“你还想抵赖?那么你掳去那少林僧
呢?这件事难道也不是你干的?”
   乔峰心想:“我掳去的那‘少林僧’,此刻明明便在你眼前。”说道:“大师硬员
   玄寂和玄难对望一眼,张口结舌,都说不出话来。昨晚玄慈;玄难;玄寂三大高僧合击
知乔峰,被他脱身而去,明明见他还擒去了一名少林僧,可是其后查点全寺僧众,竟一个也
没缺少,此事之古怪,实是百思不得其解。
   薛神医插口道:“乔兄孤身一人,昨晚进少林,出少林,自身毫发不伤,居然还掳去一
位少林高僧,这可奇了。这中间定有古怪,你说话大是不尽不实。”
   乔峰道:“玄苦大师非我所害,我昨晚也决计没从少林寺中掳去一位少林高僧。你们有
许多事不明白,我也有许多事不明白。”
   玄难道:“不管怎样,这小姑娘总不是我方丈师兄所伤。想我方丈师兄乃有道高僧,一
派掌门之尊,如何能出手打伤这样一个小姑娘?这小姑娘再有千般的不是,我方丈师兄也决
计不会和她一般见识。”
   乔峰心念一动:“这两个和尚坚决不认阿朱为玄慈方丈所伤,那再好没有。否则的话,
薛神医碍于少林派的面子,无论如何是不肯医治的。”当下顺水推舟,便道:“是啊,玄慈
方丈慈悲为怀,决不能以重手伤害这样一个小姑娘。多半是有人冒充少林寺的高僧,招摇撞
骗,胡乱出手伤人。”
   玄慈与玄难对望一眼,缓缓点头,均想:“乔峰这厮虽然奸恶,这几句话倒也有理。”
   阿朱心中在暗暗好笑:“乔大爷这话一点也不错,果然是有人冒充少林寺的僧人,招摇
撞骗,胡乱出手伤人。不过所冒允的不是玄慈方丈,而是止清和尚。”可是玄寂、玄难和薛
神医等,又哪里猜得到乔峰言语中的机关?
   薛神医见玄寂、玄难二位高僧都这么说,料知无误,便道:“如此说来,世上居然还有
旁人能使这门大金刚掌了。此人下手之时,受了什么阻挡,掌力消了十之七八,是以阮姑娘
才不臻当场毙命。此人掌力雄浑,只怕能和玄慈方丈并驾齐驱。”
   乔峰心下钦佩:“玄慈方丈这一掌确是我用铜镜挡过了,消去了大半掌力。这位薛神医
当真医道如神,单是搭一下阿朱的脉搏,便将当时动手过招的情形说得一点不错,看来他定
有治好阿朱的本事。”言念及此,脸上露出喜色,说道:“这位小姑娘倘若死在大刚掌掌力
之下,于少林派的面子须不大好看,请薛神医慈悲。”说着深深一揖。
   玄寂不等薛神医回答,问阿朱道:“出手伤你的是谁?你是在何处受的伤?此人现下在
何处?”他顾念少林派声名,又想世上居然有人会使大金刚掌,急欲问个水落石出。
   阿朱天性极为顽皮,她可不像乔峰那样,每句话都讲究分寸,她胡说八道,瞎三话四,
乃是家常便饭,心念一转:“这些和尚都怕我公子,我索性抬他出来,吓吓他们。”便道:
“那人是个青年公子,相貌很是潇洒英俊,约莫二十八九岁年纪。我和这位乔大爷正在客店
里谈论薛神医的医术出神入化,别说举世无双,甚且是空前绝后,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只
怕天下神仙也有所不及……”
   世人没一个不爱听恭维的言语。薛神医生平不知听到过多少和我颂赞誉,但这些言语出
之于一个韶龄少女之口,却还是第一次,何况她不怕难为情的大加夸张,他听了忍不住拈须
微笑。乔峰却眉头微皱,心道:“哪有此事?小妞儿信口开河。”
   阿朱续道:“那时候我说:‘世上既有了这位薛神医,大伙儿也不用学什么武功啦?’
乔大爷问道:‘为什么?’我说:‘打死了的人,薛神医都能救得活来,那么练拳、学剑还
有什么用?你杀一个,他救一个,你杀两个,他救一双,大伙儿这可不是白累么?’”
   她伶牙俐齿,声音清脆,虽在重伤之余,又学了青城派这些人的四川口音,但一番话说
来犹如珠落玉盘,动听之极。众人都是一乐,有的更加笑出声来。
   阿朱却一笑也不笑,继续说道:“邻座有个公子爷一直在听我二人说话,忽然冷笑道:
‘天下掌力,大都轻飘飘的没有真力,那姓薛的医生由此而浪得虚名。我这一掌,瞧他也治
得好么?’他说了这几句话,就向我一掌凌空击来。我见他和我隔着数丈远,只道他是随口
说笑,也不以为意。乔大爷却大吃一惊……”
   玄寂问道:“他就伸手挡架么?”
   阿朱摇头道:“不是!乔大爷倘若伸手挡架,那个青年公子就伤不到我了。乔大爷离我
甚远,来不及相救,急忙提起一张椅子从横里掷来。他的劲力也真使得恰到好处,只听得喀
喇喇一声响,那只椅子已被那青年公子的劈空掌力击碎。那位公子说的满口是软绵绵的苏州
话,哪知手上的功夫却一点也不软绵绵了。我登时只觉全身轻飘飘的,好像是飞进了云端里
一样,半分力气也无,只听得那公子说道:‘你去叫薛神医多翻翻医书,先练上一练,日后
替玄慈大师治伤之时,就不会手足无措了。”
   玄难皱眉问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阿朱道:“他好像是说,将来要用这大金刚掌来打伤玄慈大师。”
   群雄“哦”的一声,好几人同时说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又有几人道:“果然
是姑苏慕容!”所以用到“果然是”这三字,意思说他们事先早已料到了。谁也不知阿朱为
了少林派冤枉慕容公子,他迟早与少林寺会有一番纠葛,是以胡吹一番,先行吓对方一吓,
扬扬慕容公子的威风。
   游驹忽道:“乔兄适才说道是有人冒充少林高僧,招摇撞骗,打伤了这姑娘。这位姑娘
却又说打伤她的是个青年公子。到底是谁的话对?”
   阿朱忙道:“冒充少林高僧之人,也是有的,我就瞧见两个和尚自称是少林僧人,却去
偷了人家一条黑狗,宰来吃了。”她自知谎话中露出破绽,便东拉西扯,换了话题。
   薛神医也知她的话不尽不实,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否该当给她治伤,向玄寂、玄难瞧瞧,
向游骥、游驹望望,又向乔峰和阿朱看看。
   乔峰道:“薛先生今日救了这位姑娘,乔峰日后不敢忘了大德。”薛神医嘿嘿冷笑,
道:“日后不敢忘了大德?难道今日你还想能活着走出这聚贤庄么?”乔峰道:“是活着出
去也好,死着出去也好,那也管不了这许多。这位姑娘的伤势,总得请你医治才是。”薛神
医淡淡的道:“我为什么要替她治伤?”乔峰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薛先生在武
林中广行功德,眼看这位姑娘无辜丧命,想必能打地劝先生的恻隐之心。”
   薛神医道:“不论是谁带这姑娘来,我都给她医治。哼,单单是你带来,我便不治。”
   乔峰脸上变色,森然道:“众位今日群集聚贤庄,为的是商议对付乔某,姓乔的岂有不
知?”阿朱插嘴道:“啊哟,乔大爷,既然如此,你就不该为了我而到这里来冒险啦。”乔
峰道:“我想众位都是堂堂丈夫,是非分明,要杀之而甘心的只乔某一人,跟这个小姑娘丝
毫无涉。薛先生竟将痛恨乔某之意,牵连到阮姑娘身上,岂非大大的不该?”
   薛神医给他说得哑口无言,过了一会,才道:“给不给人治病救命,全凭我自己的喜怒
好恶,岂是旁人强求得了的?乔峰,你罪大恶极,我们正在商议围捕,要将你乱刀分尸,祭
你的父母、师父。你自己送上门来,那是再好也没有了。你便自行了断吧!”
   他说到这里,右手一摆,群雄齐声呐喊,纷纷拿出兵刃。大厅上密密麻麻的寒光耀眼,
说不尽各种各样的长刀短剑,双斧单鞭。跟着又听得高处呐喊声大作,屋檐和屋角上露出不
少人来,也都手执兵刃,把守着各处要津。
   乔峰虽见过不少大阵大仗,但往常都是率领丐帮与人对敌,己方总也是人多势众,从不
如这一次孤身陷入重围,还携着一个身受重伤的少女,到底如何突围,半点计较也无,心中
实也不禁惴惴。
   阿朱更是害怕,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说道:“乔大爷,你快自行逃走,不用管我!他
们跟克无怨无仇,不会害我的。”
   乔峰心念一动:“不错,这些人都是行侠仗义之辈,决不会无故加害于她。我还是及早
离开这是非之地为妙。”但随即又想;“大丈夫救人当救彻。薛神医尚未答允治伤,不知她
死活如何,我乔峰岂能贪生怕死,一走了之。”
   纵目四顾,一瞥间便见到不少武学高手,这些人倒有一大半相识,俱是身怀绝艺之辈。
他一见之下,登是激发了雄心豪气,心道:“乔峰便是血溅聚贤庄,给人乱刀分尸,那又算
得什么?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哈哈一笑,说道:“你们都说我是契丹人,要除我
这心腹大患。嘿嘿,是契丹人还是汉人,乔某此刻自己也不明白……”
   人丛中忽有一个细声细气的人说道:“是啊,你是杂种,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种。”这
人便是先前曾出言讥刺丐帮的,只是他挤在人丛之中,说一两句话便即住口,谁也不知到底
是谁,群雄几次向声音发出处注目查察,始终没见到是谁口唇在动。若说那人身材特别矮
小,这群人中也无特异矮小之人。
   乔峰听了这几句话,凝目瞧了半响,点了头,不加理会,向薛神医续道:“倘若我是汉
人,你今日如此辱我,乔某岂能善罢干休?倘若我果然是契丹人,决意和大宋豪杰为敌,第
一个便要杀你,免得我伤一个大宋英雄,你便救一位大宋好汉。是也不是?”薛神医道:
“不错,不管怎样,你都是要杀我的了。”乔峰道:“我求你今日救了这位姑娘,一命还一
命,乔某永远不动你一根汗毛便是。”薛神医嘿嘿冷笑,道:“老夫生平救人治病,只有受
人求恳,从不受人胁迫。”乔峰道:“一命还一命,甚是公平,也说不了是什么胁迫。”
   人丛中那细声细气的声音忽然又道:“你羞也不羞?你自己转眼便要给人乱刀斩成肉
酱,还说什么饶人性命?你……”
   乔峰突然一声怒喝:“滚出来!”声震屋瓦,梁上灰尘簌簌而落。群雄均是耳中雷呜,
心跳加剧。
   人丛中一和要大汉应声而出,摇摇晃晃的站立不定,便似醉酒一般。这人身穿青袍,脸
色灰败,群雄都不认得他是谁。
   谭公忽然叫道:“啊,他是追魂杖谭青。是了,他是‘恶贯满盈’段延庆的弟子。”
   丐帮群豪听得他是“恶贯满盈”段延庆的弟子,更加怒不可遏,齐声喝骂,心中却也均
栗栗危惧。原来那日西夏赫连铁树将军、以及一品堂众高手中了自己“悲稣清风”之毒,尽
数为丐帮所擒。不久段延庆赶到,丐帮群豪无一是他敌手。段延庆以奇臭解药解除一品堂众
高手所中毒质,群起反戈而击,丐帮反而吃了大亏。群丐对段延庆又恼且惧,均觉丐帮中既
没了乔峰,此后再遇上这“天下第一大恶人”,终究仍是难以抗拒。
   只见追魂杖谭青脸上肌肉扭曲,显得全身痛楚已极,双手不住乱抓胸口,从他身上发出
话声道:“我……我和你无怨无仇,何……何故破我法术?”说话仍是细声细气,只是断断
续续,、上气不接下气一般,口唇却丝毫不动。各人见了,尽皆骇然。大厅上只有寥寥数
人,才知他这门功夫是腹语之术,和上乘内功相结合,能迷得对方心神迷惘,失魂而死。但
若遇上了功力比便更深的对手,施术不灵,却会反受其害。
   薛神医怒道:“你是‘恶贯满盈’段延庆的弟子?我这英雄之宴,请的是天下英雄好
汉,你这种无耻败类,如何也混将进来?”
   忽听得远处高墙上有人说道:“什么英雄之宴,我瞧是狗熊之会!”他说第一个字相隔
尚远,说到最后一个“会”字之时,人随声到,从高墙上飘然而落,身形奇高,行动却是快
极。屋顶上不少人发拳出剑阻挡,都是慢了一步,被他闪身抢过。大厅上不少人认得,此人
乃是“穷凶极恶”云中鹤。
   云中鹤飘落庭中,身形微晃,已奔入大厅,抓起谭青,疾向薛神医冲来。厅上众人都怕
他伤害薛神医,登时有七八人抢上相护。哪知道云中鹤早已算定,使的是以进为退、声东西
击之计,见众人奔上,早已闪身后退,上了高墙。
   这英雄会中好手着实不少,真实功夫胜得过云中鹤的,没有五六十人,也有三四十人,
只是被他占了先机,谁都猝不及防。加之他轻功高极,一上了墙头,那就再也追他不上。群
雄中不少人探手入囊,要待掏摸暗器,原在屋顶驻守之人也纷纷呼喝,过来拦阻,但眼看均
已不及。
   乔峰喝道:“留下罢!”挥掌凌空拍出,掌力疾吐,便如有一道无形的兵刃,击在云中
鹤背心。
   云中鹤闷哼一声,重重摔将下来,口中鲜血狂喷,有如泉涌。那谭青却仍是直立,只不
过忽而踉跄向东,忽蹒跚向西,口中咿咿啊啊的唱起小曲来,十分滑稽。大厅上却谁也没
笑,只觉眼前情景可怖之极,生平从所未睹。
   薛神医知道云中鹤受伤虽重,尚有可救,谭青心魂俱失,天下已无灵丹妙药能救他性命
了。他想乔峰只轻描淡写的一声断喝,一掌虚拍,便有如斯威力,若要取自己性命,未必有
谁能阻他得住。他沉吟之间,只见谭青直立不动,再无声息,双眼睁得大大的,竟已气绝。
   适才谭青出言侮辱丐帮,丐帮群豪尽皆十分气恼,不是找不到认领之人,气了也只是白
饶,这时眼见乔峰一到,立时便将此人治死,均感痛快。宋长老、吴长老等直性汉子几乎便
要出声喝采,只因想到乔峰是契丹大仇,这才强行忍住。每人心底却都不免隐隐觉得:“只
要他做咱们帮主,丐帮仍是无往不利,否则的话,唉,竟似步步荆棘,丐帮再也无复昔日的
威风了。”
   只见云中鹤缓缓挣扎着站起,蹒跚着出门,走几步,吐一口血。群雄见他伤重,谁也不
再难为他,均想:“此人骂我们是‘狗熊之会’,谁也奈何他不得,反倒是乔峰出手,给大
伙儿出了这口恶气。”
   乔峰说道:“两位游兄,在下今日在此遇见不少故人,此后是敌非友,心下不胜伤感,
想跟你讨几碗酒喝。”
   众人听他要喝酒,都是大为惊奇。游驹心道:“且瞧他玩什么伎俩。”当即吩咐庄客取
酒。聚贤庄今日开英雄之宴,酒菜自是备得极为丰足,片刻之间,庄客便取了酒壶、酒杯出
来。
   乔峰道:“小杯何能尽兴?相烦取大碗装酒。”两名庄客取出几只大碗,一坛新开封的
白酒,放在乔峰面前桌上,在一只大碗中斟满了酒。乔峰道:“都斟满了!”两名庄客依言
将几只大碗都斟满了。
   乔峰端起一碗酒来,说道:“这里众家英雄,多有乔峰往日旧交,今日既有见疑之意,
咱们干杯绝交。哪一位朋友要杀乔某的,先来对饮一碗,从此而后,往日交情一笔勾销。我
杀你不是忘恩,你杀我不算负义。天下英雄,俱为证见。”
   众人一听,都是一凛,大厅上一时鸦雀无声。各人均想:“我如上前喝酒,势必中他暗
算。他这劈空神拳击将出来,如何能够抵挡?”
   一片寂静之中,忽然走出一个全身缟素的女子,正是马大元的遗孀马夫人。她双手捧起
酒碗,森然说道:“先夫命丧你手,我跟你还有什么故旧之情?”将酒碗放到唇边,喝了一
口,说道:“量浅不能喝尽,生死大仇,有如此酒。”说着将碗中酒水都泼在地下。
   乔峰举目向她直视,只见她眉目清秀,相貌颇美,那晚杏子林中,火把之光闪烁不定,
此刻方始看清她的容颜,没想到如此厉害的一个女子,竟是这么一副娇怯怯的模样。他默然
无语的举起大碗,一饮而尽,向身旁庄客挥了挥手,命他斟满。
   马夫人退后,徐长老跟着过来,一言不发的喝了一大碗酒,乔峰跟他对饮一碗。传功长
老过来喝后,跟着执法长老白世镜过来。他举起酒碗正要喝酒,乔峰道:“且慢!”白世镜
道:“乔兄有何吩咐?”他对乔峰素来恭谨,此时语气竟也不异昔日,只不过不称“帮主”
而已。
   乔峰叹道:“咱们是多年好兄弟,想不到以后成了冤家对头。”白世镜眼中泪珠滚动,
说道:“乔兄身世之事,在下早有所闻,当时便杀了我头,也不能信,岂知……岂知果然如
此。若非为了家国大仇,白世镜宁愿一死,也不敢与乔兄为敌。”乔峰点头道:“此节我所
深知。待会化友为敌,不免恶斗一场。乔峰有一事奉托。”白世镜道:“但教和国家大义无
涉,白某自当遵命。”乔峰微微一笑,指着阿朱道:“丐帮众位兄弟,若念乔某昔日也曾稍
有微劳,请照护这个姑娘平安周全。”
   众人一听,都知他这几句话乃是“托孤”之意,眼看他和众友人一一干杯,跟着便是大
战一场,在中原众高手环攻之下,纵然给他杀得十个八个,最后总是难逃一死。群豪虽然恨
他是胡虏鞑子,多行不义,却也不禁为他的慷慨侠烈之气所动。
   白世镜素来和乔峰交情极深,听他这几句话,等如是临终遗言,便道:“乔兄放心,白
世镜定当救恳薛神医赐予医治。这位阮姑娘若有三长两短,白世镜自刎以谢乔兄便了。”这
几句说得很是明白,薛神医是否肯医,他自然没有把握,但他必定全力以赴。
   乔峰道:“如此兄弟多谢了。”白世镜道:“待会交手,乔兄不可手下留情,白某若然
死在乔兄手底,丐帮自有旁人照料阮姑娘。”说着举起大碗,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乔峰也
将一碗酒喝干了。
   其次是丐帮宋长地第、奚长老等过来和他对饮。丐帮的旧人饮酒绝交已毕,其余帮会门
派中的英豪,一一过来和他对饮。
   众人越看越是骇然,眼看他已喝了四五十碗,一大坛烈酒早已喝干,庄客又去抬了一坛
出来,乔峰却兀自神色自若。除了肚腹鼓起外,竟无丝毫异状。众人均想:“如此喝将下
去,醉也将他醉死了,还说什么动手过招?”
   殊不知乔峰却是多一分酒意,增一分精神力气,连日来多遭冤屈,郁闷难伸,这时将一
切都抛开了,索性尽情一醉,大斗一场。
   他喝到五十余碗时,鲍千灵和快刀祁六也均和他喝过了,向望海走上前来,端起酒碗,
说道:“姓乔的,我来跟你喝一碗!”言语之中,颇为无礼。
   乔峰酒意上涌,斜眼瞧着他,说道:“乔某和天下英雄喝这绝交酒,乃是将往日恩义一
笔勾销之意。凭你也配和我喝这绝交酒?你跟我有什么交情?”说到这里,更不让他答话,
跨上一步,右手探出,已抓住胸口,手臂振处,将他从厅门中摔将出去,砰的一声,向望海
重重撞在照壁之上,登时便晕了过去。
   这么一来,大厅上登时大乱。
   乔峰跃入院子,大声喝道:“哪一个先来决一死战!”群雄见人了神威凛凛,一时无人
胆敢上前。乔峰喝道:“你们不动手,我先动手了!”手掌扬处,砰砰两声,已有两人中了
劈空拳倒地。他随势冲入大厅,肘撞拳击,掌劈脚踢,霎时间又打倒数人。
   游骥叫道:“大伙儿靠着墙壁,莫要乱斗!”大厅上聚集着三百余人,倘若一拥而上,
乔峰逄功再高,也决计无法抗御,只是大家挤在一团,真能挨到乔峰身边的,不过五六人而
已,刀枪剑戟四下舞动,一大半人倒要防备为自己人所伤。游骥这么一叫,大厅中心登时让
了一片空位出来。
   乔峰叫道:“我来领教领教聚贤庄游氏双雄的手段。”左掌一起,一只大酒坛迎面向游
骥飞了过去。游骥双掌一封,待要运掌力拍开酒坛,不料乔峰跟着右掌击出,嘭的一声响,
一只大酒坛登时化为千百块碎片。碎瓦片极为峰利,在乔峰凌厉之极的掌力推送下,便如千
百把钢镖、飞刀一般,游骥脸上中了三片,满脸都是鲜血,旁人也有十余人受伤。只听得喝
骂声,惊叫声,警告声闹成一团。
   忽听得厅角中一个少年的声音惊叫:“爹爹,爹爹!”游骥知是自己的独子游坦之,百
忙中斜眼瞧去,见他左颊上鲜血淋漓,显是也为瓦片所伤,喝道:“快进去!你在这里干什
么?”游坦之道:“是!”缩入了厅柱之后,却仍探出头来张望。
   乔峰左足踢出,另一只酒坛又凌空飞起。他正待又行加上一掌,忽然间背后一记柔和的
掌力虚飘飘拍来。这一掌力道虽柔,但显然蕴有浑厚内力。乔峰知是一位高手所发,不敢怠
慢,回掌招架。两人内力相激,各自凝了凝神,乔峰向那人瞧去,只见他形貌猜琐,正是那
个自称为“赵钱孙李,周吴郑王”的无名氏“赵钱孙”,心道:“此人内力了得,倒是不可
轻视!”吸一口气,第二掌便如排山倒海般击了过去。
   赵钱孙知道单凭一掌接他不住,双掌齐出,意欲挡他一掌。身旁一个女子喝道:“不要
命么?”将他往斜里一拉,避开了乔峰正面这一击。但乔峰的掌力还是汹涌而前的冲出,赵
钱孙身后的三人首当其冲,只听得砰砰砰的三响,三人都飞了起来,重重撞在墙壁之上,只
震得墙上灰土大片大片掉将下来。
   赵钱孙回头一看,见拉他的乃是谭婆,心中一喜,说道:“小娟,是你救了我一命。”
谭婆道:“我攻他左侧,你向他右侧夹击。”赵钱孙一个“好”字才出口,只见一个矮瘦老
者向乔峰跃了过去,却是谭公。
   谭公身裁矮小,武功却着实了得,左掌拍出,右掌疾跟而至,左掌一缩回,又加在右掌
的掌力之上。他这连环三掌,便如三个浪头一般,后浪推前浪,并力齐发,比之他单掌掌力
大了三倍。乔峰叫道:“好一个‘长江三叠浪’!”左掌挥出,两股掌力相互激荡,挤得余
人都向两旁退去。便在此时,赵钱孙和谭婆也已攻到,跟着丐帮徐长老、传功长老、陈长老
等纷纷加入战团。
   传功长老叫道:“乔兄弟,契丹和大宋势不两立,咱们公而忘私,老哥哥要得罪了。”
乔峰笑道:“绝交酒也喝过了,干么还称兄道弟?看招!”左脚向他踢出。他话虽如此说,
对丐帮群豪总不免有香火之情,非但不欲伤他们性命,甚至不愿他们在外人之前出丑,这一
脚踢出,忽尔中途转向,快刀祁六一声怪叫,飞身而起。
   他却不是自己跃起,乃是给乔峰踢中臀部,身不由主的向上飞起。他手中单刀本是运劲
向乔峰头上砍去,身子高飞,这一刀仍猛力砍出,嗒的一声,砍在大厅的横梁之上,深入尺
许,竟将人了刃锋牢牢咬住。快刀祁六这口刀是他成名的利器,今日面临大敌,哪肯放手?
右手牢牢的把住刀柄。这么一来,身子便高高吊在半空。这情状本是极为古怪诡奇,但大厅
上人人面临生死关头,有谁敢分心去多瞧他一眼?谁有这等闲情逸致来笑上一笑?
   乔峰艺成以来,虽然身经百战,从未一败,但同时与这许多高手对敌,却也是生平未遇
之险。这时他酒意已有十分,内力鼓荡,酒意更渐渐涌将上来,双掌飞舞,逼得众高手无法
近身。
   薛神医医道极精,武功却算不得是第一流人物。他于医道一门,原有过人的天才,几乎
是不学而会。他自幼好武,师父更是一位武学深湛的了不起人物,但在某一年上,薛神医和
七个师兄弟同时被师父开革出门。他不肯另投明师,于是别出心裁,以治病与人交换武功,
东学一招,西学一武,武学之博,可说江湖上极为罕有,但坏也就坏在这个“博”字上,这
一博,贪多嚼不烂,就没一门功夫是真正练到了家的。
   他医术如神之名既彰,所到之处,人人都敬他三分。他向人请教武功,旁人多半是随口
恭维几句,为了讨好他,往往言过其实,谁也不跟他当真。他自不免沾沾自喜,总觉得天下
武功,十之八九在我胸中矣。此时一见乔峰和群雄博斗,出手之快,落手之重,实是生平做
梦也想象不到,不由得脸如死灰,一颗心怦怦乱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更不用说上前动手
了。
   他靠墙而立,心中惧意越来越盛,但若就此悄悄退出大厅,终究说不过去,一斜眼间,
只见一位老僧站在身边,正是玄难。他突然想起一事,大是惭愧,向玄难道:“适我有一句
言语,极是失礼,大师勿怪才好。”
   玄难全神贯注的在瞧着乔峰,对薛神医的话全没听见,待他说了两遍,这才一怔,问
道:“什么话失礼了?”
   薛神医道:“我先前言道:‘乔峰孤身一人,进少林,出少林,毫发不伤,还掳去了一
位少林高僧,这句奇了!’”玄难道:“那便如何?”薛神医歉然道:“这乔峰武功之高,
实是世上罕有其匹。我此刻才知他进出少林,伤人掳人,来去自如,原是极难拦阻。”
   他这几句话本意是向玄难道歉,但玄难听在耳中,却是加倍的不受用,哼了一声,道:
“薛神医想考较考较少林派的功夫,是也不是?”不等他回答,便即缓步而前,大袖飘动,
袖底呼呼的拳力向乔峰发出。他这门功夫乃少林寺七十二绝技之一,叫作“袖里乾坤”,衣
袖拂起,拳劲却在袖底发出。少林高僧自来以参禅学佛为本,练武习拳为末,嗔怒已然犯
戒,何况出手打人?但少林派数百年来以武学为天下之宗,又岂能不动拳脚,这路“袖里乾
坤”拳藏袖底,形相便雅观得多。衣袖似是拳劲的掩饰,使敌人无法看到拳势来路,攻他个
措手不及。殊不知衣袖之上,却也蓄有极凌厉的招数和劲力,要是敌人全神贯注的拆解他袖
底所藏拳招,他便转宾为主,径以袖力伤人。
   乔峰见他攻到,两只宽大的衣袖鼓风而前,便如是两道顺风的船帆,威势非同小可,大
声喝道:“袖里乾坤,果然了得!”呼的一掌,拍向他衣袖。玄难的袖力广被宽博,乔峰这
一掌却是力聚而凝,只听得嗤嗤声响,两股力道相互激荡,突然间大厅上似有数十只灰蝶上
下翻飞。
   群雄都是一惊,凝神看时,原来这许多灰色的蝴蝶都是玄难的衣袖所化,当即转眼向他
身上看去,只见他光了一双膀子,露出瘦骨棱棱的两条长臂,模样甚是难看。原来两人内力
冲激,僧袍的衣袖如何禁受得住?登时被撕得粉碎。
   这么一来,玄难既无衣袖,袖里自然也就没有“乾坤”了。他狂怒之下,脸色铁青,乔
峰只如此一掌,便破了他的成名绝技,今日丢的脸实太大,双臂直上直下,猛攻而前。
   众人尽皆识得,那是江湖上流传颇广的“太祖长拳”。宋太祖赵匡胤以一对拳头,一条
杆棒,打下了大宋锦绣江山。自来帝皇,从无如宋太祖之神勇者。那一套“太祖长拳”和
“太祖棒”,当时是武林中最为流行的武功,就算不会使的,看也看得熟了。
   这时群雄眼见这位名满天下的少林高僧所使的,竟是这一路众所周知的拳法,谁都为之
一怔,待得见他三拳打出,各人心底不自禁的发出赞叹:“少林派得享大名,果非幸致。同
样的一招‘千里横行’,在他手底竟有这么强大的威力。”群雄钦佩之余,对玄难僧袍无袖
的怪相再也不觉古怪。
   本来是数十人围攻乔峰的局面,玄难这一出手,余人自觉在旁夹攻反而碍手碍脚,自然
而然的逐一退下,各人团团围住,以防乔峰逃脱,凝神观看玄难和他决战。
   乔峰眼见旁人退开,蓦地心念一动,呼的一拳打出,一招“冲阵斩将”,也正是“太祖
长拳”中的招数。这一招姿工既潇洒大方已极,劲力更是刚中有柔,柔中有刚,武林高手毕
生所盼望达到的拳术完美之境,竟在这一招中青露无遗。来到这英雄宴中的人物,就算本身
武功不是甚高,见识也必广博,“太祖拳法”的精要所在,可说无人不知。乔峰一招打出,
人人都是情不自禁的喝了一声采!
   这满堂大采之后,随即有许多人觉得不妥,这声喝采,是赞誉各人欲杀之而甘心的胡虏
大敌,如何可以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但采声已然出口,再也缩不回来,眼见乔峰第二
招“河朔立威”一般的精极妙极,比之他第一招,实难分辨到底哪一招更为佳妙,大厅上仍
有不少人大声喝采。只是有些人憬然惊觉,自知收敛,采声便不及第一招时那么响亮,但许
多“哦,哦”“呵,呵!”的低声赞叹,钦服之忱,未必不及那大声叫好。乔峰初时和各人
狠打恶斗,群雄专顾御敌,只是惧怕他的凶悍厉害,这时暂且置身事外,方始领悟到他武功
中的精妙绝伦之处。
   但见乔峰和玄难只拆得七八招,高下已判。他二人所使的拳招,都是一般的平平无奇,
但乔峰每一招都是慢了一步,任由玄难先发。玄难一出招,乔峰跟着递招,也不知是由于他
年轻力壮,还是行动加倍的迅捷,每一招都是后发先至。这“太祖长拳”本身拳招只有六十
四招,但每一招都是相互克制,乔峰看准了对方的拳招,然后出一招愉好克制的拳法,玄难
焉得不败?这道理谁都明白,可是要做到“后发先至”四字,尤其是对敌玄难这等大高手,
众人若非今日亲眼得见,以往连想也从未想到过。
   玄寂见玄难左支右绌,抵敌不住,叫道:“你这契丹胡狗,这手法太也卑鄙!”
   乔峰凛然道:“我使的是本朝太祖的拳法,你如何敢说上‘卑鄙’二字?”
   群雄一听,登时明白了他所以要使“太祖长拳”的用意。倘若他以别种拳法击败“太祖
长拳”,别人不会说他功力深湛,只有怪他有意侮辱本朝开国太祖的武功,这夷夏之防、华
胡之异更加深了众人的敌意。此刻大家都使“太祖长拳”,除了较量武功之外,便拉扯不上
别的名目。
   玄寂眼见玄难转瞬便临生死关头,更不打话,嗤的一指,点向乔峰的“璇玑穴”使的是
少林派的点穴绝技“天竺佛指”。
   乔峰听他一指点出,挟着极轻微的嗤嗤声响,侧身避过,说道:“久仰‘天竺佛指’的
名头,果然甚是了得。你以天竺胡人的武功,来攻我本朝太祖的拳法。倘若你打胜了我,岂
不是通番卖国,有辱堂堂中华上国?”
   玄寂一听,不禁一怔。他少林派的武功得自达摩老祖,而达摩老祖是天竺胡人。今日群
雄为了乔峰是契丹胡人而群相围攻,可是少林武功传入中土已久,中国各家各派的功夫,多
多少少都和少林派沾得上一些牵连,大家都已忘了少林派与胡人的干系。这时听乔峰一说,
谁都心中一动。
   众家英雄之中,原有不少大有见识的人物,不由得心想:“咱们对达摩老祖敬若神明,
何以对契丹人却是恨之入骨,大家都是非我族类的胡人啊?嗯这两种人当然大不相同。天竺
人从不残杀我中华同胞,契丹人却是暴虐狠毒。如此说来,也并非只要是胡人,就须一概该
杀,其中也有善恶之别。那么契丹人中,是否也有好人呢?”其时大厅上激斗正酣,许多粗
鲁盲从之辈,自不会想到这中间的道理,而一般有识之士,虽转到了这些念头,却也无暇细
想,只是心中隐隐感到:“乔峰未必是非杀不可,咱们也未必是全然的理直气壮。”
   玄难、玄寂以二敌一,兀自遮拦多而进攻少。玄难见自己所使的拳法每一招都受敌人克
制,缚手缚脚,半点施展不得,待得玄寂上来夹攻,当下拳法一变,换作了少林派的“罗汉
拳”。
   乔峰冷笑道:“你这也是来自天竺的胡人武术。且看是你胡人的功夫厉害,还是我大宋
的本事了得?”说话之间,“太祖长拳”呼呼呼的击出。
   众人听了,心中都满不是味儿。大家为了他是胡人而加围攻,可是己方所用的反是胡人
武功,而他偏偏使本朝太祖嫡传的拳法。
   忽听得直镥孙大声叫道:“管他使什么拳法,此人杀父、杀母、杀师父,就该毙了!大
伙儿上啊!”他口中叫嚷,跟着就冲了上去。跟着谭公、谭婆,丐帮徐长老、陈长老、铁面
判官单氏父子等数十人同时攻上。这些人都是武功甚高的好手,人数虽多,相互间却并不混
乱,此上彼落,宛如车轮战相似。
   乔峰挥拳拆格,朗声说道:“你们说我是契丹人,那么乔三槐老公公和老婆婆,便不是
我的父母了。莫说这两位老人家我生平敬爱有加,绝无加害之意,就算是我杀的,又怎能加
我‘杀父、杀母’的罪名?玄苦大师是我受业恩师,少林派倘若承认玄苦大师是我师父,乔
某便算是少林弟子,各位这等围攻一个少林弟子,所为何来?”
   玄寂哼了一声,说道:“强辞夺理,居然也能自圆其说。”
   乔峰说道:“若能自圆其说,那就不是强辞夺理了。你们如不当我是少林弟子,那么这
‘杀师’二字罪名,便加不到我的头上。常言道得与,‘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们想杀
我,光明磊落的出手便了,何必加上许多不能自圆其说、强辞夺理的罪名?”他口中侃侃道
来,手上却丝毫不停,拳打单叔山、脚踢赵钱孙、肘撞未见其貌的青衣大汉、掌击不知姓名
的白须老者,说话之间,连续打倒了四人。他知道这些人都非奸恶之辈,是以手上始终留有
余地,被他击倒的已有十七八人,却不曾伤了一人性命。至于丐帮兄弟,却碰也不碰,徐长
老攻到身前,他便即闪身避开。
   但参与这英雄大会的人数何等众多?击倒十余人,只不过是换上十余名生力军而已。又
斗片刻,乔峰暗暗心惊:“如此打将下去,我总有筋疲力尽的时刻,还是及早抽身退走的为
是。”一面出招相斗,一面观看脱身的途径。
   赵钱孙倒在地下,动弹不得,却已瞧出乔峰意欲走路,大声叫道:“大家出力缠住他,
这万恶不赦的狗杂种想要逃走!”
   乔峰酣斗之际,酒意上涌,怒气渐渐勃发,听得赵钱孙破口辱骂,不禁怒火不可抑制,
喝道:“狗杂种第一个拿你来开杀戒!”运功于臂,一招劈空掌向他直击过去。
   玄难和玄寂齐呼:“不好!”两人各出右掌,要同时接了乔峰这一掌,相救赵钱孙的性
命。
   蓦地里半空中人影一闪,一个人“啊”的一声长声惨呼,前心受了玄难、玄寂二人的掌
力,后背被乔峰的劈空掌击中,三股凌厉之极的力道前后夹击,登时打得他肋骨寸断,脏腑
碎裂,口中鲜血狂喷,犹如一滩软泥般委顿在地。
   这一来不但玄难、玄寂大为震惊,连乔峰也颇出意料之外。原来这人却是快刀祁六。他
悬身半空,时刻已然不短,这么晃来晃去,嵌在横梁中的钢刀终于松了出来。他身子下堕,
说也不巧,正好跃在三人各以全力拍出的掌力之间,便如两块大铁板的巨力前后挤将拢来,
如何不送了他的性命?
   玄难说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乔峰,你作了好大的孽!”乔峰大怒,道:“此人
我杀他一半,你师兄弟二人合力杀他一半,如何都算在我的帐上?”玄难道:“阿弥陀佛,
罪过,罪过。若不是你害人在先,如何会有今日这场打斗?”
   乔峰怒道:“好,一切都逄在我的帐上,却又如何?”恶斗之下,蛮性发作,陡然间犹
似变成了一头猛兽,右手一拿,抓起一个人来,正是单正的次子单仲山,左手夺下他单刀,
右手将他身子一放,跟着拍落,单仲山天灵盖碎裂,死于非命。
   群雄齐声发喊,又是惊惶,又是愤怒。
   乔峰杀人之后,更是出手如狂,单刀飞舞,右手忽拳忽掌,左手钢刀横砍直劈,威势直
不可当,但见白墙上点点滴滴的溅满了鲜血,大厅中倒下了不少尸骸,有的身首异处,有的
膛破肢断。这时他已顾不得对丐帮旧人留情,更无余暇分辨对手面目,红了眼睛,逢人便
杀。奚长老竟也死于他的刀下。
   来赴英雄宴的豪杰,十之八九都亲手杀过人,在武林中得享大名,毕竟不能单凭交游和
吹嘘。就算自己没杀过人,这杀人放火之事,看也看得多了。此刻这般惊心动魄的恶斗,却
实是生平从所未见。敌人只有一个,可是他如疯虎、如鬼魅,忽东忽西的乱砍乱杀、狂冲猛
击。不少高手上前接战,都被他以更快、更猛、更狠、更精的招数杀了。群雄均非胆怯怕死
之人,然眼见敌人势若颠狂而武功又无人能挡,大厅中血肉横飞,人头乱滚,满耳只闻临死
时的惨叫之声,倒有一大半人起了逃走之意,都想尽快离开,乔峰有罪也好,无罪也好,自
己是不想管这件事了。
   游氏双雄眼见情势不利,左手各执圆盾,右手一挺短枪,一持单刀,两人唿哨一声,圆
盾护身,分从左右向乔峰攻了过去。
   乔峰虽是绝无顾忌的恶斗狠杀,但对敌人攻来的一招一式,却仍是凝神注视,心意丝毫
不乱,这才保得身上无伤。他见游氏兄弟来势凌厉,当下呼呼两刀,将身旁两人砍倒,制其
机先,抢着向游骥攻去。他一刀砍下,游骥举起盾牌一挡,●的一声响,乔峰的单刀反弹上
来,他一瞥之下,但见单刀的刃口郑起,已然不能用了。游氏兄弟圆盾系用百练精钢打造而
成,经是宝剑亦不能伤,保况乔峰手中所持,中是人单仲山手中夺来的一把寻常钢刀?
   游骥圆盾挡开敌刃,右手短枪如毒蛇出洞,疾从盾底穿出,刺向乔峰小腹。便在这时,
寒光一闪,游驹手中的圆盾却向乔峰腰间划来。
   乔峰一瞥之间,见圆盾边缘极是锋锐,却是开了口的,如同是一柄圆斧相似,这一下教
他划上了,身子登时断为两截,端的厉害无比,当即喝道:“好家为!”抛去手中单刀,左
手一拳,当的一声巨响,击在游骥圆盾的正中,右手也是一拳,当的一声巨响,击在游驹圆
盾的正中。
   游氏双雄只感半身酸麻,在乔峰刚猛无俦的拳力震撼之下,眼前金星飞舞,双臂酸软,
盾牌和刀枪再也拿捏不住,四件兵刃呛啷啷落地。两人右手虎口同时震裂,满手都是鲜血。
   乔峰笑道:“好极,送了这两件利器给我!”双手抢起钢盾,盘旋飞舞。这两块钢盾当
真是攻守俱臻佳妙的利器,只听得“啊唷”、“呵呵”几声惨呼,已有五人死在钢盾之下。
   游氏兄弟脸如土色,神气灰败。游骥叫道:“兄弟,师父说道:‘盾在人在,盾亡人
亡’。”游驹道:“哥哥,今日遭此奇耻大辱,咱从前儿俩更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两人
一点头,各自拾起自己兵刃,一刀一枪,刺入自己体内,登时身亡。
   群雄齐叫:“啊哟!”可是在乔峰圆盾的急舞之下,有谁敢抢近他身子五尺之内?又有
谁能抢近身子五尺之内?
   乔峰一呆,没想到身为聚贤庄主人的游氏兄弟竟会自刎。他背一惊,酒性退了大半,心
中颇起悔意,说道:“游家兄弟,保苦如此?这两块盾牌,我还了你们就是!”持着那两块
钢盾,放到游氏双雄尸体的足边。
   他弯着腰尚未站直,忽听得一上少女的声音惊呼:“小心!”
   乔峰立即向左一移,青光闪动,一柄利剑从身边疾刺而过。若不是阿朱这一声呼叫,虽
然未必便能给这一剑刺中,但手忙脚乱,处境定然大大不利。向他偷袭的乃是谭公,一击不
中,已然远避。
   当乔峰和群雄大战之际,阿朱缩在厅角,体内元气渐渐消失,眼见众人围攻乔峰,想起
他明知凶险,仍护送自己前来求医,这番恩德,当真粉身难报,心中又感激,又焦急,见乔
峰归还钢盾,谭公自后偷袭,当下出声示警。
   谭婆怒道:“好啊,你这小鬼头,咱从前不来杀你,你却出声帮人。”身形一晃,挥掌
便向阿朱头顶击落。
   谭婆这一掌离阿朱头顶尚有半尺,乔峰已然给身赶上,一把抓谭婆后心,将她硬生生的
拉开,向旁掷出,喀喇一声,将一张花梨木太师椅撞得粉碎。阿朱虽逃过了谭婆掌出,却已
吓得花容失色,身子渐渐软倒。乔峰大惊,心道:“她体内真气渐尽,在这当口,我哪有余
裕纵她接气?”
   只听得薛神医冷冷的道:“这姑娘真气转眼便尽,你是否以内力替她接续?倘若她断了
这口气,可就神仙也难救活了。”
   乔峰为难之极,知道薛神医所说确是实情,但自己只要伸手助阿朱续拿,环伺在旁的群
群雄立时白刃交加。这些人有的死了儿子,有的死了好友,出手哪有容情?然则是眼睁睁的
瞧着她断气而死不成?
   他干冒奇险将阿朱送到聚贤庄,若未得薛神医出手医治,便任由她真气衷竭而死,实在
太也可惜,可是这时候以内力续她真气,那便是用自己性命来换她性命。阿朱只不过是道上
邂逅相逢的一个小丫头,跟她说不上有什么交情,出力相救,还是寻常的侠义之行,但要以
自己性命去换她一命,可说不过去了,“她既非我的亲人,又不是有恩于我,须当报答。我
尽力而为到了这步田地,也已仁至义尽,对得她住。我立时便走,薛神医能不能救她,只好
瞧她的运气了。”
   当下拾起地下两面圆盾,双手连续使出“大鹏展翅”的招数,两圈白光滚滚向外翻动,
径向厅口冲出。
   群雄虽然从多,但乔峰招数狠恶,而这对圆盾又实在太过厉害,这一使将开来,丈许方
圆之内谁都无法近身。
   乔峰几步冲到厅口,右足跨出了门槛,忽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惨然道:“先杀这丫头,
再报大仇!”正是铁面判官单正。他大儿子单伯山应道:“是!”举刀向阿朱头顶劈落。
   乔峰惊愕之下,不及细想,左手圆盾脱手,盘旋飞出,去势凌厉之极。七八从此人齐声
叫道:“小心!”单伯山急忙举刀格挡,但乔峰这一掷的劲力何等刚猛,圆盾的边缘又锋锐
无比,喀喇一声,将单伯山连人带刀的铡为两截。圆盾余势不衰,擦的一声,又斩断了大厅
的一根柱子。屋顶瓦片泥沙纷纷跃落。
   单正和他余下的三个儿子悲愤狂叫,但在乔峰的凛凛神威之前,竟不敢向他攻击,连同
其余六七人,都是向阿朱扑去。
   乔峰骂道:“好不要脸!”呼呼呼呼连出四掌,将一干人都震退了,抢上前去,左臂抱
起阿朱,以圆盾护住了她。
   阿朱低声道:“乔大爷,我不成啦,你别理我,快……快自己去吧!”
   乔峰眼见群雄不讲公道,竟群相欺侮阿朱这奄奄一息的弱女子,激发了高傲倔强之气,
大声说道:“事到如今,他们也决不容你活了,咱们死在一起便是。”右手翻出,夺出了一
柄长剑,刺削斩劈,向外冲去。他左手抱了阿朱,行动固然不便,又少了一只手使用,局面
更是不利之极,但他早将生死置之度外,长剑狂舞乱劈,只跨出两步,只觉后心一痛,已被
人一刀砍中。
   他一足反踢出去,将那人踢得飞出丈许之外,撞在另一人身上,两人立时毙命。但便在
此时,乔峰右肩头中枪,跟着右胸又被人刺了一剑。他大吼一声,有如平空起个霹雳,喝
道:“乔峰自行了断,不死于鼠辈之手!”
   但这时群雄打发了性,哪肯让他从容自尽?十多人一拥而上。乔峰奋起神威,右手陡然
探出,已抓住玄寂胸口的“膻中穴”,将他身子高高举起。众人发一声喊,不由自主的退开
了几步。
   玄寂要穴被抓,饶是有一身高强武功,登时全身酸麻,半点动弹不得,眼见自己的咽喉
离圆盾刃口不过尺许,乔峰只要左臂一挥,或是右臂一送,立时便将他脑袋害了下来,不由
得一声长叹,闭目就死。
   乔峰只觉背心、右胸、右肩三处伤口如火炙一般疼痛,说道:“我一身武功,最初出自
少林,饮水思源,岂可杀戮少林高僧?乔某今日反正是死了,多杀一人,又有何益?”当即
将玄寂放下地来,松开手指,朗声道:“你们动手吧!”
   群雄面面上觑,为他的豪迈之气所动,一时都不愿上前动手。又有人想:“他连玄寂都
不愿伤,又怎会去害死他的受业恩师玄苦大师?”
   但铁面判官单正的两子为他所杀,伤心愤激,大呼而前,举刀往乔峰胸口刺去。
   乔峰自知重伤之余,再也无法杀出重围,当即端立不动。一霎时间,心中转过了无数念
头:“我到底是契丹还是汉人?害死我父母和师父的那人是谁?我一生多行仁义,今天却如
何无缘无故的伤害这许多英侠?我一意孤行的要救阿朱,却枉自送了性命,岂非愚不可及,
为天下英雄所笑?”
   眼见单正黝黑的脸面扭曲变形,两眼睁得大大的,挺刀向自己胸口直刺过来,乔峰心中
悲愤难抑,陡然仰天大叫,声音直似猛兽狂吼。
                                                                
   乔峰一怔,回头过来,只见山坡旁一株花树之下,一上少女倚树而立,身穿淡红衫子,
嘴角边带着微笑,正是阿朱。
……

单正听到乔峰这震耳欲聋的怒吼,脑中陡然一阵晕眩,脚下踉跄,站立不定。群雄也都
不由自主的退了几步。单小山自旁抢上,挺刀刺出。
   眼见刀尖离乔峰胸口已不到一尺而他浑无抵御之意,丐帮吴长老、白世镜等都闭上了眼
睛,不忍观看。
   突然之间,半空中呼的一声,窜下一个人来,势道奇急,正好碰在单小山的钢刀之上。
单小山抵不住这股大力,手臂下落。群雄齐声惊呼声中,半这中又扑下一上人来,却是头下
脚上,一般的势道奇急,砰的一声响,天灵对天灵盖,正好撞中了单小山的脑袋,两人同时
脑浆迸裂。
   群雄方始看清,这先后扑下的两人,本是守在屋顶防备乔峰逃走的,却给人擒住了,当
作暗器般投了下来。厅中登时大乱,群雄惊呼叫嚷。蓦地里屋顶角上一条长绳甩下,劲道凶
猛,向着众人的脑袋横扫过来,群雄纷举兵刃挡格。那条长绳绳头陡转,往乔峰腰间一缠,
随即提起。
   此时乔峰三处伤口血流如注,抱着阿朱的左手已无丝毫力气,一被长绳卷起,阿朱当即
滚在地下。众人量见长绳彼端是上黑衣大汉,站在屋顶,身形魁梧,脸蒙黑布,只露出了两
中眼睛。
   那大汉左手将乔峰挟在肋下,长绳甩出,已卷住了大门外聚贤庄高高的旗杆。群雄大声
呼喊,霎时之间钢镖、袖箭、飞刀、铁锥、飞蝗石、甩手箭,各种各样暗器都向乔峰和那大
汉身上射去。那黑衣碜汉一拉长绳,悠悠飞起,往旗杆的旗斗中落去。腾腾、拍拍、擦擦,
响声不绝,数十年暗器都打在旗斗上。只见长绳从旗斗中甩出,绕向八九丈外的一株大树,
那大汉挟着乔峰,从旗斗中荡出,顷刻间越过那株大树,已在离旗杆十科丈处落地。他跟着
又甩长绳,再绕远处大树,如此几个起落,已然走得无影无踪。
   群雄骇然相顾,但听得马蹄声响,渐驰渐远,再也追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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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5-26 01:51:01 | 只看该作者
都贴出来了啊  谢谢哦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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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林寺之战

丁春秋杀害玄痛、玄难二僧,乃少林派大仇。少林群僧听说他到了少室山上,登时便鼓
噪起来。玄生大呼:“今日须当人人奋勇,活捉丁老怪,为玄难、玄痛两位师兄报仇。”
   玄慈朗声道:“远来是客,咱们先礼后兵。”群僧齐道:“是。”玄慈又道:“众位师
兄,众位朋友,大家便出去瞧瞧星宿派和慕容氏的高招如何?”
   群雄早已心痒难搔,正在等他这句话。辈份较低、性子急的青年英豪一窝蜂的奔了出
去。跟着四大恶心、各路好汉、大理国段氏、诸寺高僧,纷纷快步而出。但听得乒乓呛啷之
声不绝,慧字辈的少林僧将师父、师伯叔的兵刃送了出来。
   玄慧虚空四代少林僧各执兵刃,列队出寺。刚到山门门口,派在半山守望的僧人便奔来
报讯:“星宿派徒众千余人,在半山亭中将慕容公子等团团围住,恶斗不休。”玄慈点了点
头,走到石板路上向山下望去,但见黑压压的都是人头,只怕尚不足千余之数。
   呼喝之声,随风飘下山来:“星宿老仙今日亲自督战,自然百战百胜!”“你们几个幺
魔小丑,竟敢顽抗老仙,今真大胆之极!”“快快抛下兵刃,哀求星宿老仙饶命!”“星宿
老仙邕临少室山,小指头儿一点,少林寺立即塌倒。”
   新入星宿派的门人,未学本领,先学谄谀师父之术,千余人颂声盈耳,少室山上一片歌
功颂德。少林寺建刹千载,历代群僧所念的“南无阿弥陀佛”之声,千年总和,说不定远不
及此刻星宿派众门人对师父的颂声洋洋如沸。丁春秋捋着白须,眯起了双眼,薰薰然,飘飘
然,有如饱醉醇酒。
   玄生气运丹田,大声叫道:“结罗汉大阵!”五百名僧众应道:“结罗汉大阵!”红衣
闪动,灰影翻滚,五百名僧众东一簇、西一队,漫山遍野散了开来。
   群雄久闻少林派罗汉大阵之名,但一百多年来,少林派从未在外人之前施展过,除了本
寺僧人之外,谁也未曾得见。这里但见群僧衣帽分色,或红或灰,或黄或黑;兵刃不同,或
刀或俞,或杖或铲,人人奔跑如飞,顷刻间便将星宿派门人围在核心。
   星宿派人数远较少林僧为多,但大多数是新收的乌合之众,单独接战,多少也各自有点
儿技艺。这等列阵合战的阵仗,却从来没经历过,不由得都慌了手脚,歌颂星宿老仙的声音
也不免大大减弱,不少人默不作声,心中暗打改而歌颂“少林圣僧”的主意。
   玄慈方丈说道:“星宿派丁先生驾临少室山,是与少林派为敌。各路英雄,便请作壁上
观,且看少林寺抗击西来高人何如?”
   河朔、江南、川陕、湖广各路英雄纷纷呼叫:“星宿老怪为害武林,大伙儿敌忾同仇,
诛杀此獠!”各人抽出兵刃,欲与少林派并肩杀敌。
   这里慕容复、邓百川等已杀伤了二十余名星宿派门人,眼见大援已到,当即跃开数丈,
暂且罢手不斗。星宿派众六人中心栗六,也不上前进迫。
   段誉东一窜、西一晃,冲入人丛,奔到了王语嫣身旁,说道:“王姑娘,待会倘若情势
凶险,我再负你出去。”
   王语嫣脸上一红,道:“我既没受伤,又不是给人点中穴道,我……我自己会走……”
向慕容复瞧了一眼,说道:“我表哥武功高强,护我绰绰有余。段公子,你还是出去吧。”
   段誉心中老大不是味儿,心想:“我有什么本领,怎及得上你表哥武功高强?”但说就
此出去,却又如何舍得?讪讪地道:“这个……这个……啊,王姑娘,我爹爹也到了,便在
外面。”他和王语嫣数度共经患难,长途同行,相处的时日不浅,但段誉从不向她提到自己
的身份来历。在他心目中,王语嫣乃是天仙,自己是尘世俗人,自己本来就不以王子为荣,
而在天仙眼中,王子和庶人又有什么分别?
   王语嫣对段誉数度不顾性命的相救自己,内心也颇念其诚,意存感激,但对他这个人本
身却从来不放在心上,只知他是个学会了一门巧妙步法的书呆子,有几手时灵时不灵的气功
剑法,为了怕表哥多心,微觉好奇,说道:“令尊是从大理来的么?你们父子俩有好久不见
了,是不是?”
   段誉喜道:“是啊!王姑娘,我带你见爹爹好不好?我爹爹见了你一定很欢喜。”王语
嫣脸上又一红,摇头道:“我不见。”段誉道:“为什么不见?”他见王语嫣不答,一心讨
她欢喜:“王姑娘,我的把兄虚竹也在这里,他又做了和尚。还有,我的徒弟也来了,真是
热闹得很。”王语嫣知道他的徒弟便是“南海鳄神”,但他为什么会收了这天下第三恶人
“凶神恶鳅”为徒,却从来没问过他,想起南海鳄神的怪模怪样,嘴角边不禁露出笑意。段
誉见引得她微笑,心中大喜,此刻虽身处星宿派的重围之中,但得王语嫣与之温言说笑,天
大的事也都置之度外。
   少林群僧布就罗汉大阵,左右翼卫,前后呼应,有几名星宿派门人向西方冲击,稍一交
峰,便即纷纷负伤。丁春秋道:“大家暂且别动。”朗声说道:“玄慈方丈,你少林寺自称
为中原武林首领,依我看来,实是不足一哂。”
   众弟子群相应和:“是啊,星宿老仙驾到,少林寺和尚一个个死无葬身之地。”“天下
武林,都是源出我星宿一派,只有星宿派的武功,才是真正下统,此外尽是邪魔外道。”
“偿们不学星宿派武功,终不免是牛鬼蛇神,自取灭亡。”突然有人放开喉咙,高声唱了起
来:“星宿老仙,歌德天地,威震寰宇,古今无比!”千余人依声高唱,更有人取出锣鼓箫
笛,或敲或吹,好不热闹。群雄大都没有见过星宿派的排场,无不骇然失笑。
   金鼓丝竹声中,忽然山腰里传来群马奔驰之声。蹄声越来越响,不久四面黄布大旗从山
崖边升起,四匹马奔上山来,骑者手中各执一旗,临风招展。四面黄旗上都写着五个大黑
字:“丐帮帮主庄。”四乘马在山崖边一立,骑者翻身下马,将四面黄骑插在崖上最高处。
四人都是丐帮装束,背负布袋,手扶旗杆,不发一言。
   雄群都道:“丐帮帮主庄聚贤到了。”眼见这四面黄旗傲视江湖的声势,擎旗人矫捷剽
悍的身手,比之星宿派的自吹自擂,显然更令人心生肃然之感。
   黄旗刚竖起,一百数十匹马疾驰上山,乘者最先的是百余名六袋弟子,其后是三四十名
七袋弟子、十余名八袋弟子。稍过片刻,是四名背负九袋的长老,一个个都默不作声的翻身
下马,分列两旁。丐帮中人除人身有要事之外,从不乘马坐车,眼前这等排场,已与寻常江
湖豪客无异,许多武林耆宿见了,都暗暗摇头。
   但听得蹄声笞笞,两匹青聪健马并辔而来。左肩马上是个身穿紫衫的少女,明艳文季,
一双眼珠子却黯然无光。阮星竹一见,脱口叫道:“阿紫!”她忘了自己改穿男装,这一声
叫,是本来的女子声音。
   右首马上乘客身穿百结锦袍,脸上神色木然,俨如僵尸。群雄中见多识广之士一见,便
知他戴了人皮面具,不欲以本来面目示人,均想:“这人想来便是丐帮帮主庄聚贤了。他要
和少林派争夺武林盟主,却又如何不显露真相?”有的猜想:“看来此人是武林中的成名人
物,庄聚贤只是个化名。他既能做到丐帮帮主,岂是名不见经传的泛泛之辈?”有的猜想:
“多半这一战他并无多大把握,倘若败于少林僧之手,便仍然遮脸而退,以免面目无光。”
更有人猜想:“莫蜚他便是丐帮的前任帮主乔峰;他重掌丐帮大权,便来和少林派及中原群
雄为难。”虽然也有人从“庄聚贤?”三字想到了“聚贤庄”,但只由此而推想到乔峰,聚
贤庄游氏兄弟已双双命丧乔峰之手,后来连庄子也给人放火烧成了白地,谁也料想不到,这
个丐帮新帮主竟是聚贤庄当年的少庄主游坦之。
   阿紫听到了母亲的呼叫,她此刻身有要事,不欲即与母亲相会,婆婆妈妈的述说别来之
情,当下只作没听见,说道:“贤哥,这里我多得很啊,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大唱什么‘星宿
老仙,德配天地,威震寰宇,古今无比。’丁春秋这小子和他的虾兵蟹将,也都来了么?”
游坦之道:“不错,他门下人数着实不少。”阿紫拍手笑道:“好好极了,倒省了我一翻跋
涉,不用千里迢迢的到星宿海去找他算帐。”这时步行的丐帮帮众络绎不绝的走上山来,都
是五袋、四袋、三袋的弟子,列队站在游坦之和阿紫身后。
   阿紫向身后一挥手,两名丐帮弟子各从怀内取出一团紫色物事,缚上木棍,迎风抖动,
原来是两面紫绸大旗,在空中平平铺了开来,每面旗上都锈着六个殷红如血的大字:“星宿
派掌门段。”
   这两面紫旗一展开,星宿派门人登时大乱,立时便有人大声呼叫:“星宿派掌门乃是丁
老仙,四海周知,哪里有什么姓段的来作掌门人了?”“胡混冒充,好不要脸!”“掌门人
之位,难道是自封的么?”“哪一个小妖怪自称是本派掌门,快站出来,老子不把你捣成肉
酱才怪!”说这些话的,都是星宿派新入门的弟子,至于狮吼子、天狼子等旧人,自然都知
道阿紫的来历,想起她背后有萧峰撑腰,都不禁暗生惧意。
   一众僧侣和俗家英雄忽见多了个星宿派掌门人出来,既感骇异,也暗暗称快,均想这干
邪魔窝里反,那是再好也没有了。
   阿紫双手拍了三拍,朗声说道:“星宿派门下弟子听者:本派向来规矩,掌门人之位,
有力者居之。本派之中,谁的武功最强,便是掌门。半年之前,丁春秋和我一战,和我打得
一败涂地,跑在地下向我磕了十八个响头,拜我为师,将本派掌门人之位,双手恭恭敬敬的
奉上。难道他没告知你们么?丁春秋,你忒也大胆妄为了,你是本派大弟子,该为众师弟的
表率,怎可欺师灭祖,瞒骗一众师弟?”她语音清脆,一字一句说来,遍山皆闻。
   众人一听,无不惊奇万分,瞧她只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幼女,双目又盲了,怎能做什么
掌门人?段正淳和阮星竹更相顾骇然。他们知道这个女儿出于丁春秋门下,刁钻古怪,顽劣
无比,但武功却是平平,居然胆敢反徒为师,去捋丁春秋的虎须,这件事只怕难以收场。以
大理国在少室山上的寥寥数人,实不足以星宿派相抗,救她出险。
   丁春秋眼见在群雄毕集、众目睽睽之下,阿紫居然打出“星宿派掌门”的旗号来,是可
忍孰不可忍?他胸中努发如狂,脸上却仍笑嘻嘻地一派温存慈和的模样,说道:“小阿紫,
本派掌门人之位,唯有力者居之,这句话倒也不错。你觊觎掌门人大位,想必是有些真实功
夫了,那便过来接我三招如何?”
   突然间眼前一共,身前三尺处已多了一人,正是游坦之。这一下来得大是出其不意,以
丁春秋眼力之锐,竟也没瞧清楚他是如何来的,心惊之下,不由得退了一步。
   他这一步跨中带纵,退出了五尺,却见游坦之仍在自己身前三尺之处,可知便在自己倒
退一步之时,对方同时踏上了一步,当然她是见到自己后退之后,这才迈步而前,后发齐
到,不露形踪,此人武功之高,当真令人畏怖。丁春秋眼见他有一张死沉沉的木黄脸皮,伸
手可触,已来不及开口质问:“我是要和阿紫比武,干么要你来横加插手?”立即倒窜出
去,抓住一名门人,便向他掷了出去。
   游坦之应变奇特,立即倒跃丈许,也是反手一抓,抓到一名丐帮三袋弟子,运劲推出。
那三袋弟子竟如是一件极大暗器,向丁春秋扑去,和那星宿派门人在半空中的一撞。旁人瞧
了这般劲道:“这两名弟子只怕要撞得筋断骨碎而死。”
   哪知二人一撞之下,只听得嗤嗤声响,跟着各人鼻中闻到一股焦臭,真是令人欲呕,群
雄有的闭气,有的后退,有的伸手掩鼻,有的立服解药,均知丁春秋和庄聚贤都是以阴毒内
劲使在弟子身上。那两人一撞,便即软垂垂的摔在地下,动也不动,早已毙命。
   丁春秋和游坦之一招相交,不分高下,心中都是暗自忌惮,同时退开数尺,跟着各自反
手,又抓了一名弟子,向前掷出。那两名弟子又是在半空中一撞,发出焦臭,一齐毙命。
   两个所使的均是星宿派的一门阴毒武功“腐尸毒”,抓住一个活人向敌人掷出,其实一
抓之承,先已将该人抓死,手抓中所喂的剧毒渗入血液,使那人满身都是尸毒,敌人倘若出
掌将那人掠开,势非沾到尸毒不可。就算以兵刃拨开,尸毒亦会沿兵刃沾上手掌。甚至闪身
躲避,或是以劈空掌之类武功击打,亦难免受到毒气的侵袭。
   游坦之那日和全冠清结伴同行,他心无城府,阅历又浅,不到一两天便和全冠清套出了
真相。丛冠清心想:“这人内力虽强劲无比,武功却平庸之极,终究无甚大散。”其后查知
阿紫是星宿老怪丁春秋的门徒,灵机一动,便窜掇游坦之向阿紫习学星宿派武功,对着阿紫
之面,却将游坦之的武功夸得地上少有,天下无双,要阿紫一一将所学武功试演出来,好让
游提之指点。
   游坦之和阿紫年幻都轻,一个痴,一个盲,立时堕入计中。阿紫将本门武功一项项的演
将出来,并详述修习之法。游提之的“腐尸毒”功夫便由此学来。“腐尸毒”功夫的要旨,
全在成带有剧毒的深厚内力,能将人一抓而毙,尸身上随即沾毒,功夫本来却并无别般巧
妙。这道理星宿派门人个个都懂,就是练不到如此内力而已。阿紫在南京城外捉些毒蛇毒虫
来修练,连毒掌功夫也未练成,更不用说这“腐尸毒”了。
   阿紫虽然聪明剔透,但眼睛盲了,瞧不到游坦之脸上神情,而自己性命又确是这庄公子
从丁春秋手下抢救出来的,再听全冠清巧舌如簧,为游坦之大肆吹嘘,凭她聪明绝顶,也决
计猜不到这位“武功盖世的庄公子”,竟会来向自己偷学武艺。
   阿紫每说一招,游坦之便依法试演,他身上既有冰蚕寒毒,又有易筋经上的上乘内功,
兼具正邪两家之所长,内力非同小可,同样的一招到了他手中,发出来时便断树裂石、威力
无究,阿紫听在耳中,只有钦佩无已的份儿。游坦之也传授她一些易筋经上的修习内功之
法。阿紫照练之后,虽无多大进境,却也觉身轻体健,筋骨灵活,料想假以时日,必有神
效。
   其时游坦之早已明白,自己所以有此神功,与那本怪书上裸僧的图像大有关连,为了要
在阿紫跟前逞能,每日里在无我之处勤练不辍。有一日,正自照着图中线路运功,突然间一
阵劲风过去,那怪书飘了起来,飞出数丈之外。游坦之正倒转了身子,内息在数处经脉中急
速游走,一抬头,但见那怪书已抓在一个中年僧人手中。游坦之大急,叫道:“是我的,快
还我……”突然之间惊努交集,内息登时岔了,就此动弹不得,眼见那和尚笑吟吟地转身而
去,越是焦急,四肢百骸越是僵硬木直。
   夺去这易筋经的,正是鸩摩智。他精通梵文,明慧妙悟,比之萧峰和阿朱瞠目不识、游
坦之误打误撞方得湿书见图,自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游坦之垸直过到六个时辰,穴道方解,呕出一大滩鲜血,便如大病了一场。好在他于书
中图像已练了十之六七,习练已久,倒也尽数记得,此后继续修习,内功仍得与日俱增。
   其后全冠清设法替游坦之除去头上铁罩,以人皮面具遮住他给热铁罩烫得稀烂的脸孔,
然后携同他去参与洞庭湖君山丐帮大会。以游坦之如此深厚功力、怪异武功,丐帮中自无人
可与相抗,轻而易举的便夺到了帮主之位。同时全冠清亦正式复归丐帮,升为九袋长老。游
坦之虽然当上帮主,帮中事务全凭全冠清吩咐安排。全冠清眼见帮中不服游坦之的长老、弟
子仍然不少,大是隐忧,总不能一个个都杀了,于是献议与少林派争夺中原武林盟主,使丐
帮帮主庄聚贤成为天下武林第一人,凭此武功威望,自可征服与帮中心怀不平之人。
   阿紫喜事好胜的性情,虽盲不改,全冠清这一献议,大投所好。游坦之本不想做什么武
林盟主,但阿紫既力赞其事,便便也依从遵行。全冠清精心策划,缜密部署。邀请各路英雄
好汉同时于六月十五聚集少林寺,使是他的杰作。
   阿紫心想既有武功天下第一的庄聚贤撑腰,更何惧于区区星宿老怪,当即自封为“星宿
派掌门人”,命人做起紫旗,到少室山来耀武扬威。
   丐帮一行来到少室山上,眼见山头星宿派人大集,这一着倒不在全冠清意料之中,便向
游坦之进言,丁春秋一出口,立即上前动手,以免阿紫为难。
   丁春秋眼见对手厉害,立时便使出最阴毒的“腐尸毒”功夫来。这功夫每使一招,不免
牺牲一个门人弟子,但对方不论闪避或是招架,都难免毒,任你多么高明的武功,只有施展
绝顶轻功,逃离十丈之外,方能免害。但一动手便即逃之夭夭,这场架自然是打不成了。不
料游坦之已从阿紫处学会了这门功夫,便牺牲丐帮弟子性命,抵御丁春秋的进袭。他二人掷
出一名弟子,跟着又掷一门弟子。但听得砰砰砰响声不绝,片刻之间,双方已各掷了九名弟
子,十八具尸体横卧地上,脸上均是一片乌青,神情可怖,惨不忍睹。
   星宿派弟子人人惊惧,拚命躲缩,以防给师父抓到,口中歌颂之声仍是不断,只是声音
发颤,哪里还有什么欢欣鼓舞之意?
   丐帮弟子见帮主突然使这等阴毒武功,虽说是被迫而为,却也不感骇异,均想:“本帮
行事,素以仁义为先,帮主如何能在天下英雄之前,施展这等为人不齿的功夫,那岂不是和
星宿派同流合污了么?”更有人想:“倘若乔帮主仍是咱们帮主,必会循正道以抵挡星宿老
怪的邪术。”
   丁春秋反手想再抓第十人时,一抓抓了个空,回头一看,只见群弟子都已远远躲开,却
听得呼的一声,游坦之的第十人却掷了过来。丁春秋又惊又怒,危急中飞身而起,跃入了门
人群中。那丐帮弟子的尸体疾射而到,星宿派众弟子欲待逃窜,已然不及,七八人大呼“我
的妈啊”声中,已给尸首撞中。这具尸毒剧毒无比,这七八上脸上立即蒙上一片黑气,滚倒
在地,抽搐了几下,便即毙命。
   阿紫听了身旁全冠清述说情状,只乐得格格娇笑,叫道:“丁春秋,庄帮主是我星宿派
掌门人的护法,你打败了他,再来和你掌门人动手不迟。你是输了,还是赢了?”
   丁春秋懊丧之极,适才这一仗,他内力虽强,每一次所用手法却都一模一样,可见他只
是从阿紫处学得一些本门的粗浅功夫,其中种种精奥变化,全然不知。这一仗是输在星宿派
门人比与帮弟子怕死,一个个远远逃开,不像丐帮弟子那样慷慨赴义,临危不避。他心念一
转,计上心来,仰天大笑。
   阿紫皱眉道:“笑!亏你还笑得出?有什么好笑?”
   丁春秋仍是笑声不绝,突然之间,呼呼呼风声大作,八九名星宿派门人被他以连珠手法
抓住掷出,一个接着一个,迅速无伦的向游坦之飞去,便如发射连珠箭一般。
   游坦之却不会使这一门“连珠腐尸毒”的功夫,只抓了三名丐帮帮众掷出,第四招便措
手不极,紧急之际,一跃而上,冲天而起,这般避开了掷来的毒尸,却不必向后逃窜,可说
并未输招。
   丁春秋正是要他闪避,左手一招。阿紫一声惊呼,向丁春秋身前飞跃过去。
   旁观众人一见,无不失色:“擒龙功”、“控鹤功”之类功夫如练到上乘境界,原能凌
空取物,但最多不过隔着四五尺远近擒敌拿人,夺人兵刃。武术中所谓“隔山打牛”,原是
形容高手的劈空掌、无形神拳能以虚劲伤人,但就算是绝顶高手,也决不能将内力运之于二
丈之外。丁春秋其时与阿紫相距六七丈之距离,居然能一招手便将她拖下马来,武功之高,
当真是匪夷之思。旁观群雄中着实不乏高手,自忖和丁春秋这一招相比,那是万万不及,骇
异之余,尽皆钦服。
   却不知丁春秋擒拿阿紫,所使的并非真实功夫,乃是靠了他“星宿三宝”之一的“柔丝
索”,这柔丝索以星宿海旁的雪蚕之丝制成。那雪蚕野生于雪桑之上,形体远较冰蚕为小,
也无毒性,吐出来的蚕丝却韧力大得异乎寻常,一根单丝便已不易拉断。只是这种雪蚕不会
做茧,吐丝也极有限,乃是极难寻求之物。那日阿紫以一双透明渔网捉住褚万里,逼得他羞
愤自尽,渔网之中便渗得有少量雪蚕丝。丁春秋这根柔丝索尽数在雪蚕丝绞成,微细透明,
几非肉眼所能察见,他掷出九名门人之时,同时挥出了柔毕索。他掷出七具毒尸,一来逼开
游坦之,二来是障眼之术,令人人眼光都去注视于他“连珠腐尸毒”上,柔丝索挥将过去,
更是谁都难以发觉。
   待得阿紫惊觉得柔丝缠到身上,已被丁春秋牵扯过去。虽说丁春秋有所凭藉,但将这一
根细若无物的柔丝挥之于八七丈外,在众高手全不知觉下,一招手便将人抓住擒到,这份功
力自也非同凡俗。他左手抓住了阿紫背心,右手点了她穴道,柔丝索早已缩入了大袖之中。
他掷尸、挥索、招手、擒人,一直在哈哈大笑,待将阿紫擒到手中,笑声仍未断绝。这大笑
之声,也是引人分散目光的“障眼术”。
   游坦之身在半空,已见阿紫被擒,惊惶之下向前急扑,六具毒尸已从足底飞过。他左足
一着地,右掌猛力便向丁春秋击去。
   丁春秋左手将前一探,将以阿紫的身子去接他这一招开碑裂石的掌力。游坦之此刻武功
虽强,临敌应变的经验却是半点也无,眼见自己一掌便要将阿紫打得筋骨折断,立即便收回
掌力。可是发掌时使了全力,急切间却那里能收得回来?本为中等武功之人,也知只须将掌
力偏在一旁,便伤不到阿紫,可是游坦之对阿紫敬爱太过,一见势头不对,只知收掌回力,
不暇更思其他,将这股偌大掌力尽数收回,等如以此掌力当胸锰击自己。他一个踉跄,哇的
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若是内力稍弱之人,这一下便已要了他的性命,饶是他修习易筋经有成,这一掌他究竟
也不好受,正欲缓过一口气来,丁春秋那容他有喘息的余裕,呼呼呼呼,连续拍出四掌。游
坦之丹田加内息提不上来,只得挥拳拍出,连接了他四掌,接一掌,吐一口血,连接四掌,
吐了四口黑血。丁春秋得理不让人,第五掌跟着拍出,要乘机制他死命。
   只听得旁边数人齐声呼喝:“丁老怪休得行凶!”“住手!”“接我一招!”玄慈、观
心、道清等高僧,以及各路英雄的侠义之士,都不忍这丐帮帮主如此死于丁春秋手下,呼喝
声中,纷纷抢出相救。
   不料丁春秋第五掌击出,游坦之回了一掌,丁春秋身形微晁,竟退开了一步。众高手一
见,便知这一招是丁春秋吃了点小亏,当即止步,不再上前应援。原来游坦之吐出四口瘀血
后,内息已畅,第五掌上已将冰蚕奇毒和易筋经内力一并运出。丁春秋以掌力硬拼,便不是
敌手。若不是丁春秋占了先机,将游坦之击伤,令他内力大打折扣,则刚才双掌较量,丁春
秋非连退五步不可。
   丁春秋气息翻涌,心有不甘,运起十成功力,大喝一声,须发戟张,呼的一掌又向前推
去。游坦之踏上一步,接了他这一掌,叫道:“快放下段姑娘!”呼呼呼呼,连出四掌,每
出一掌,便跨上一步。这五步一踏出,已与丁春秋面面相对,再一伸手,便能抢夺阿紫。
   丁春秋掌力不敌,又见到他木然如僵死的脸孔,心生惧意,微笑道:“我又要使腐尸毒
功夫了,你小心着!”说着左手提起阿紫身子,摆了几摆。
   游坦之急呼:“不,不!万…万万不可!”声音发颤,惊恐已达极点,知道丁春秋“腐
尸毒”功夫一施,阿紫立时便变成了一具毒尸。
   丁春秋听到他话声如此惶急,登时明白:“原来你这小子给这臭花娘迷住了,哈哈,妙
极,当真再好不过。”他擒获阿紫,本想当众将她处死,免得她来争星宿派掌门人之位,这
里见了游坦之的情况,似可将阿紫作为人质,胁制这个武功高出于己的丐帮帮主庄聚贤,便
道:“你不想她死么?”
   游坦之叫道:“你……你……你快将她放下来,这个……危险之极……”丁春秋哈哈一
笑,说道:“我要杀她,不费吹灰之力,为什么要放开?她是本派叛徒,目无尊长,这种人
不杀,却去杀谁?”游坦之道:“这个……她是阿紫姑娘,你无论如何不能害她,你已射瞎
了她一双眼睛,那个,求求你,快放她下来,我……重重有谢。”他语无伦次,显得对阿紫
关心已极,即哪里还有半分丐帮帮主的风度?
   丁春秋见他内力阴寒强劲,听他说话声音,实在与那铁头人十分相似,可是他明明头上
并无铁罩,而且那铁头人又怎能是丐帮帮主?当下也无暇多想,说道:“要我饶她小命也不
难,只是须得依我几件事。”
   游坦之忙道:“依得,依得。便一百件、一千件也依你。”丁春秋听他这般说,心下更
喜,点头道:“很好!第一件事,你立即拜我为师,从此成为星宿派弟子。”
   游坦之毫不迟疑,立即双膝跪倒,说道:“师父在上,弟子……弟子庄聚贤磕头!”他
想:“我本来就是你的弟子,早已磕过了头,再拜一次,又有何妨?”
   他这一跪,群雄登时大哗。丐帮自诸长老以下,无不愤慨莫名,均想:“我帮是天下第
一大帮,素以侠义自居,帮主却去拜邪名素著的星宿老怪为师。咱们万万不能再奉此人为帮
主。”
   猛听得锣鼓丝竹响起,星宿派门人大声欢呼,颂场星宿老仙之声,响彻云霄,种种歌功
颂德、肉麻不堪的言语,非常人所能想象,总之日月无星宿老仙之明,天地无星宿老仙之
大,自盘古氏开天辟地以来,更无第二人能有星宿老仙的威德。周公、孔子、佛祖、老君,
以及玉皇大帝、十殿阎王,无不甘拜下风。
   当阿紫被丁春秋一擒,段正游和阮星竹便相顾失色,但自知本领不敌星宿老怪,决难从
他手中救女儿脱险,及后见庄聚贤居然肯为女儿屈膝事敌,却也是大出意料之外。阮星竹既
惊且喜,低声道:“你瞧人家多么情义深重!你……你……你哪及得上人家的万一。”
   段誉斜目向王语嫣看了一眼,心想:“我对王姑娘一往情深,自忖已是到矣尽矣,蔑以
加矣。但比这位庄帮主,却又大大不如了。人家这才是情中圣贤!倘若王姑娘被星宿老怪擒
去,我肯不肯当众向他下跪呢?”想到此处,突然间血脉贲张,但觉为了王语嫣,纵然万死
亦所甘愿,区区在人前受辱之事,真是何足道哉,不由得脱口而出:“肯的,当然肯!”王
语嫣奇道:“你肯什么?”段誉面上一红,嗫嚅道:“嗯,这个……”
   游坦之磕了几个头站起,见丁春秋仍是抓着阿紫不放,阿紫脸上肌肉扭曲,大有苦痛之
色,忙道:“师父,你老人家快放了她!”丁春秋冷笑道:“这小丫头大胆妄为,哪有这么
容易便饶了她?除非你将功赎罪,好好替我干几件事。”游坦之道:“是,是!师父要弟子
立什么功劳?”丁春秋道:“你去向少林寺方丈玄慈挑战,将他杀了。”
   游坦之迟疑道:“弟子和少林方丈无怨无仇,丐帮虽然要跟少林派争雄,却似乎不必杀
人流血”。丁春秋面色一沉,怒道:“你违抗师命,可见拜我为师,全属虚假。”游坦之只
求阿紫平安脱险,哪里还将什么江湖道义、是非公论放在心上,忙道:“是!不过少林派武
功甚高,弟子尽力而为……师父,你……说过的话可不能不算,不得加害阿紫姑娘。”丁春
秋淡淡地道:“杀不杀玄慈,全在于你;杀不杀阿紫,权却在我。”
   游坦之转过身来,大声道:“少林寺玄慈方丈,少林派是武林中各门派之首,丐帮是江
湖上第一大帮,向来并峙中原,不相统属。今日咱们却要分个高下,胜者为武林盟主,败者
服从武林盟主号令,不得有违。”眼光向群豪脸上扫去,又道:“天下各位英雄好汉,今日
都聚集在少室山下,有哪一位不服,尽可向武林盟主挑战。”言下之意,竟如自己已是武林
盟主一般。
   丁春秋和游坦之的对答,声音虽不甚响,但内功深厚之人却早将一字一句都听在耳里。
少林寺众高僧听丁春秋公然命这庄聚贤来杀玄慈方丈,无不大怒,但适才见到两个所显示的
功力,这庄聚贤的功力既强且邪,玄慈在武功上是否能敌得住,已是难言,而各种毒功邪术
更是不易抵挡。
   玄慈本不愿和他动手,但他公然在群雄之前向自己挑战,又势无退避之理,当下双掌合
什,说道:“丐帮数百年来,乃中原武林的侠义道,天下英雄,无不瞻仰。贵帮前任帮主汪
剑通帮主,与敝派交情着实不浅。庄施主新任帮主,敝派得讯迟了,未及遣使道贺,不免有
简慢之罪,谨此谢过。敝派僧俗弟子向来对贵帮极为尊敬,丐帮和少林派数百年的交情,从
未伤了和气。却不知庄帮主何以今日忽兴问罪之师,还盼见告。天下英雄,俱在此间,是非
曲直,自有公论。”
   游坦之年轻识浅,不学无术,如何能和玄慈辨论?但他来少林寺之前,曾由全冠清教过
一番言语,当即说道:“我大宋南有辽国,西有西夏、吐番,北有大理,四夷虎视眈眈,这
个……这个……”他将“北有辽国、南有大理”说错了方位,听众中有人不以为然,便发出
咳嗽嗤笑之声。
   游坦之知道不对,但已难挽回,不由得神态十分尴尬,幸好他戴着人皮面具,别人瞧不
到面色。他“嗯”了几声,继续说道:“我大宋兵微将寡,国势脆弱,全赖我武林义士,江
湖同道,大伙儿一匡扶,这才能外抗强敌,内除奸人。”
   群雄听他这几名话甚是有理,都道:“不错,不错!”
   游坦之精神一振,继续说道:“只不过近年来外患日深,大伙儿肩头上的担子,也一天
重似一天,本当齐心合力,共赴艰危才是。可是各门各派,各帮各会,却你争我斗,自己人
跟自己人打架,总而言之,是大家不能够齐心。契丹人乔峰单枪匹马的来一闹,中原豪杰便
打了个败仗,又听说西域星宿海的星宿老……星宿老……星宿老……那个星宿老……嗯,他
曾连杀少林派的两名高僧……这个……那个……”
   全冠清本来教他说“西域星宿老怪曾到少林寺来连杀两名高僧,少林派束手无策”,游
坦之原已将这些话背得十分纯熟,突然间话到口边,才觉得不对,连说了几个“星宿老”,
却“老”不下去了。
   群雄中有人叫道:“他是星宿老怪,你是星宿小妖!”人群中哄笑大作。
   星宿派门人齐声唱道:“星宿老仙,德配天地,威震寰宇,古今无比!”千余人齐声高
唱,登时将群豪的笑声压了下去。
   唱声甫歇,人丛中忽有一个嘶哑难听的声音大声唱道:“星宿老仙,德配天地,威震寰
宇……”调调和星宿派所唱一模一样。星宿派门人听到别派之中居然有人颇赞本派老仙,此
事十分难得,那是远胜于本派弟子的自称自赞。群相大喜之下,锣鼓丝竹出力伴奏,不料第
四句突变急转直下,只听他唱道:“……大放狗屁!”众门人相顾愕然之际,锣鼓丝竹半途
不及收科,竟尔一直伴奏到底,将一句“大放狗屁”衬托得甚是悠扬动听。
   群雄只笑得打跌,星宿派门人俱都破口大骂。王语嫣嫣然微笑,说道:“包三哥,你的
噪子好得很啊!”包不同道:“献丑,献丑!”这四句歌正是包不同的杰作。
   游坦之乘着众人扰攘之际,和全冠清低声商议了一阵,又朗声道:“我大宋国步艰危,
江湖同道却又不能齐心合力,以至时受番帮欺压。因此丐帮主张立一位武林盟主,大伙儿听
奉号令,有什么大事发生,便不致乱成一团了。玄慈方丈,你赞不赞成?”
   玄慈缓缓地道:“庄帮主的话,倒也言之成理。但老衲有一事不解,却要请教。”游坦
之道:“什么事?”玄慈道:“庄帮主已拜丁先生为师,算是星宿派门人了,是也不是?”
游坦之道:“这个……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玄慈道:“星宿派乃西域门派,非我
大宋武林同道。我大宋立不立武林盟主,可与星宿派无涉。就算中原武林同道要推举一位盟
主,以便统筹事功,阁下是星宿派门人,却也不便参与了。”
   众英雄纷纷说道:“不错!”“少林方丈之言甚是。”“你是番邦门派的走狗奴才,怎
可妄想做我中原武林的盟主?。”
   游坦之无言可答,向丁春秋望望,又向全冠清瞧瞧,盼望他们出言解围。
   丁春秋咳嗽一声,说道:“少林方丈言之差矣!老夫乃山东曲阜人氏,生于圣人之邦,
星宿派乃老夫一手创建,怎能说是西域番邦的门派?星宿派虽居处西域,那只不过是夫夫暂
时隐居之地。你说星宿派是番邦门派,那么孔夫子也是番邦人氏了,可笑啊可笑!说到西域
番邦,少林武功源于天竺达摩祖师,连佛教也是西域番邦之物,我看少林派才是西域的门派
呢!”此言一出,玄慈和群雄都感不易抗辩。
   全冠清朗声道:“天下武功,源流难考。西域武功传于中土者有之,中土武功传于西域
者亦有之。我帮庄帮主乃中土人氏,丐帮素为中原门派,他自然是中原武林的领袖人物。玄
慈方丈,今日之事,当以武功强弱定胜负,不以言辞舌辩定输赢。丐帮与少林派到底谁强谁
弱,只须你们两位首领出手较量,高下立判,否则便是说上半天,又有何益?倘若你有自知
之明,不是敝帮庄帮主的敌手,只须甘拜下风,推戴我庄帮主为武林盟主,倒也不是非出手
不可的。”这几句话,显然认定玄慈是明知不敌,胆怯推诿。
   玄慈向前走了几步,说道:“庄帮主,你既非要老衲出手不可,老衲若再顾念贵帮和敝
帮数百年的交情,坚不肯允,倒是对贵帮不敬了。”眼光向群雄缓缓掠过,朗声道:“天下
英雄,今日人人亲眼目睹,我少林派决无与丐帮争雄斗胜之意,实是丐帮帮主步步见逼,老
衲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群雄纷纷说道:“不错,咱们都是见证,少林派并无丝毫理亏之处。”
   游坦之只是挂念着阿紫的安危,一心要尽快杀了玄慈,好向丁春秋交差,大声说道:
“比武较量,强存弱亡,说不上谁理亏不理亏,快快上来动手吧!”
   他幼年时好嬉不学,本质虽不纯良,终究是个质朴少年。他父亲死后,浪迹江湖,大受
欺压屈辱,从无一个聪明正直之士好好对他教诲指点。近年来和阿紫日夕相处,所谓近朱者
赤,近黑者黑,何况他一心一意的崇敬阿紫,一脉相承,是非善恶之际的分别,学到的都是
星宿派那一套。星宿派武功没一件不是以阴狠毒辣取胜,再加上全冠清用心深刻,助他夺到
丐帮帮主之位,教他所使的也尽是伤人不留余地的手段,日积月累的浸润下来,竟将一个系
出中土侠士名门的弟子,变成了善恶不分、唯力是视的暴汉。
   玄慈朗声道:“庄帮主的话,和丐帮数百年的仁侠之名,可太不相称了。”
   游坦之身形一晃,倏忽之间已欺近了丈余,说道:“要打便打,不打便退开了吧。”说
话间双向丁春秋与阿紫瞧了一眼,心下甚是焦急不耐。
   玄慈道:“好,老衲今日便来领教庄帮主降龙十八掌和打狗棒法的绝技,也好让天下英
雄好汉,瞧瞧丐帮帮主数百年来的嫡传功夫。”
   游坦之一怔,不由自主的退了两步。他虽接任丐帮帮主,但这降龙十八掌和打狗棒法两
绝技,却是一招也不会。只是他曾听帮中长老们冷言冷语的说过,这两项绝技是丐帮的“镇
帮神功”。降龙十八掌偶然也有传与并非出任帮主之人,打狗棒法却必定传于丐帮帮主,数
百年来,从无一个丐帮帮主不会这两项镇帮神功的。
   玄慈说道:“老衲当以本派大金刚掌接一接帮主的降龙十八掌,以降魔禅仗接一接帮主
的打狗棒。唉,少林派和贵派世代交好,这几种武功,向来切磋琢磨则有之,从来没有用以
敌对过招,老衲不德,却是愧对丐帮历代帮主和少林派历代掌门了。”双掌一合,正是大金
刚掌的起手式“礼敬如来”,脸上神色蔼然可亲,但僧衣的束带向左右笔直射出,足见这一
招中蕴藏着极深的内力。
   游坦之更不打话,左手凌空劈出,右掌跟着迅捷之极的劈出,左手掌力先发后到,右手
掌力后发先到,两股力道交错而前,诡异之极,两人掌人在半途相适,波的一声响,相互抵
消,却听得嗤嗤两声,玄慈腰间束带的两端同时断截‘分向左右飞出丈许。游坦之这两掌掌
力所及范围甚广,攻向玄慈身子的劲力被“礼敬如来”的守势消解,但玄慈飘向身侧的束却
为他掌力震断。
   少林派僧侣和群雄一见,登时纷纷呼喝:“这是星宿派的邪门武功!”“不是降龙十八
掌!”“不是丐帮功夫!”丐帮弟子之中竟也有人叫道:“咱们和少林派比武,不能使邪派
功夫!”“帮主,你该使降龙十八掌才是!”“使邪派功夫,丢了丐帮脸面。”
   游坦之听得众人呼喝之声大作,不由下心下踌躇,第二招便使不出去。
   星宿派门人却纷纷大叫:“星宿派神功比丐帮降龙十八掌强得多,干么不使强的,反使
差劲的?”“庄师兄,再上!当然要用恩师星宿老仙传给你的神功,去宰了老和尚!”“星
宿神功,天下第一,战无不胜,功无不克。降龙臭掌,狗屁不值!”
   一片喧哗叫嚷之中,忽听得山下一个雄壮的声音说道:“谁说星宿派武功胜得了丐帮的
降龙十八掌?”
   这声音也不如此响亮,但清清楚楚的传入了从人耳中,众人一愕之间,都住了口。
   但听得蹄声如雷,十余乘马疾风般卷上山来。马上乘客一色都是玄色薄毡大氅,里面玄
色布衣,但见人似虎,马如龙,人既矫捷,马亦雄骏,每一匹马都是高头长腿,通体黑毛,
奔到近处,群雄眼前一亮,金光闪闪,却见每匹马的蹄铁竟然是黄金打就。来者一共是一十
九骑,人数虽不甚多,气势之壮,却似有如千军万马一般,前面一十八骑奔到近处,拉马向
两旁一分,最后一骑从中驰出。
   丐帮帮众之中,大群人猛地高声呼叫:“乔帮主,乔帮主!”数百名帮众从人丛中疾奔
出来,在那人马前躬身参见。
   这人正是萧峰。他自被逐出丐帮之后,只道帮中弟子人人视他有如寇仇,万没料到敌我
已分,竟然仍有这许多旧时兄弟如此热诚的过来参见,陡然间热血上涌,虎目含泪,翻身下
马,抱拳还礼,说道:“契丹人萧峰被逐出帮,与丐帮更无瓜葛。众位何得仍用旧日称呼?
众位兄弟,别来俱都安好?”最后这句话中,旧情拳拳之意,竟是难以自已。
   过来参见的大都是帮中的三袋、四袋弟子。一二袋弟子是低辈新进,平素少有机会和萧
峰相见,五六袋以上弟子却严于夷夏之防,年长位尊,不如年青的热肠汉子那么说干便干,
极少顾虑。这数百名弟子听他这么说,才省起行事太过冲动,这位“乔帮主”乃是大对头契
丹人,帮中早已上下均知,何以一见他突然现身,爱戴之情油然而生,竟将这大事忘了?有
些人当下低头退了回去,却仍有不少人道:“乔……乔……你老人家好,自别之后,咱们无
日不……不想念你老人家。”
   那日阿紫突然外出不归,连续数日没有音讯,萧峰自是焦急万分,派出大批探子寻访。
过了数月,终于得到回报,说她陷身丐帮,那个铁头人也和她在一起。
   萧峰一听之下,甚是心惊,心想丐帮对己切齿,这次将阿紫掳去,必是以她为质,向自
己胁迫,须当立时将她救回。当下奏知辽帝,告假两月,将南院军政事务交由南院枢密使耶
律莫哥代拆代行,径自南来。
   萧峰这次重到中原,仍是有备而来,所选的“燕云十八骑”,个个是契丹族中顶尖儿的
高手。他上次在聚贤庄中独战群雄,若非有一位大英雄突然现身相救,难免为人乱刀分尸,
可见不论武功如何高强,真要以一敌百,终究不能,现下偕燕云十八骑俱来,每一人都能以
一当十,再加胯下坐骑皆是千里良马,危急之际,倘若只求脱身,当非难事。
   一行人来到河南,萧峰擒住一名丐帮低袋弟子询问,得知阿紫双目已盲,每日与新帮主
形影不离,此刻已随同新帮主前赴少林寺。萧峰惊怒更增,心想阿紫双目为人弄瞎,则在丐
帮中所遭种种惨酷的虐待拷打,自是可想而知,当即追向少林寺来,只盼中途遇上,径自劫
夺,不必再和少林寺诸高僧会面。
   来到少室山上,远远听到星宿派门人大吹,说什么星宿派武功远胜降龙十八掌,不禁怒
气陡生。他虽已不是丐帮帮主,但那降龙十八掌乃恩师汪剑通所亲授,如何能容旁人肆意诬
蔑?纵马上得山来,与丐帮三四袋群弟子厮见后,一瞥之间,见丁春秋手中抓住一个紫衣少
女,身材婀娜,雪白的瓜子脸蛋,正是阿紫。但见她双目无光,瞳仁已毁,已然盲了。
   萧峰心下又是痛惜,又是愤怒,当即大步迈出,左手一划,右手呼的一掌,便向丁春秋
击去,正是降龙十八掌的一招“亢龙有悔”,他出掌之时,与丁春秋相距尚有十五六丈,但
说到便到,力自掌生之际,两个相距已不过七八丈。
   天下武术之中,任你掌力再强,也决无一掌可击到五丈以外的。丁春秋素闻“北乔峰,
南慕容”的大名,对他决无半点小觑之心,然见他在十五八丈之外出掌,万料不到此掌是针
对自己而发。殊不料萧峰一掌既出,身子已抢到离他三四丈外,又是一招“亢龙有悔”,后
掌推前掌,双掌力道并在一起,排山倒海的压将过来。
   只一瞬之间,丁春秋便觉气息窒滞,对方掌力竟如怒潮狂涌,势不可当,双如是一堵无
形的高墙,向自己身前疾冲。他大惊之下,哪里还有余裕筹思对策,但知若是单掌出迎,势
必臂断腕折,说不定全身筋骨尽碎,百忙中将阿紫向上急抛,双掌连划三个半圆护住身前,
同时足尖着力,飘身后退。
   萧峰跟着又是一招“亢龙有悔”,前招掌力未消,次招掌力又到。丁春秋不敢正面直撄
其锋,右掌斜斜挥出,也萧峰掌力的偏势一触,但觉右臂酸麻,胸中气息登时沉浊,当即乘
势纵出三丈之外,唯恐敌人又再追击,竖掌当胸,暗暗将毒气凝到掌上。萧峰轻伸猿臂,将
从半空中附下的阿紫接住,随手解开了她的穴道。
   阿紫虽然目不能视物,被丁春秋制住后又口不能说话,于周遭变故却听得清清楚楚,身
上穴道一解,立时喜道:“好姐夫,多亏你来救了我。”
   萧峰心下一阵难过,柔声安慰:“阿紫,这些日子来可苦了你啦,都是姐夫累了你。”
他只道丐帮首脑人物恨他极深,偏又奈何他不得,得知阿紫是他世上唯一的亲人,便到南京
去掳了来,痛加折磨,却决计料想不到阿紫这一切全是自作自受。
   萧峰来到山上之时,群雄立时耸动。那日聚贤庄一战,他孤身一人连毙数十名好手,当
真是威震天下。中原群雄恨之切齿,却也是闻之落胆,这时见他突然又上少室山下,均想恶
战又是势所难免。当日曾参与聚贤庄会的,回思其时庄中大厅上血肉横飞的惨状,兀自心有
余悸,不寒而栗。待见他仅以一招“亢龙有悔”,便将那不可一世的星宿老怪打得落荒而
逃,心中更增惊惧,一时山上群雄面面相觑,肃然无语。
   只有星宿派门人还有十几人在那里大言不惭:“姓乔的,你身上中了我星宿派老仙的仙
术,不出十天,全身化为脓血而亡!”“星宿老仙见你是后生小辈,先让你三招!”“星宿
老仙是什么身份,怎屑与你动手?你如不悔悟,立即向星宿老仙跪倒求饶,日后势必死无葬
身之地。”只是声音零零落落,绝无先前的嚣张气焰。
   游坦之见到萧峰,心下害怕,待见他伸臂将阿紫搂在怀里,而阿紫满脸喜容,对他神情
亲密,再也难以忍受,纵身向前,说道:“你快……快放下阿紫姑娘!”萧峰将阿紫放在地
下,问道:“阁下何人?”游坦之和他凛然生威的目光相对,气势立时怯了,嗫嚅道:“在
下……在下是丐帮帮主……帮主庄……那个庄帮主。”
   丐帮中有人叫道:“你已拜入星宿派门下,怎么还能是丐帮帮主?”
   萧峰怒喝:“你干么弄瞎了阿紫姑娘的眼睛?”游坦之为他威势所慑,倒退两步,说
道:“不……不是我……真的不是……”阿紫道:“姐夫,我的眼睛是丁春秋这老贼弄瞎
的,你快挖了丁老贼的眼珠出来,给我报仇。”
   萧峰一时难以明白其间真相,目光环扫,在人君中见到了段正淳和玩星竹,胸中一酸,
又是一喜,朗声道:“大理段王节,令爱千金在此,你好好的管教吧!”携着阿紫的手,走
到段正淳身前,轻轻将她一推。
   阮星竹早已哭湿了衫袖,这时更加泪如雨下,扑上前来,搂住了阿紫,道:“乘孩子,
你……你的眼睛怎么样了?”
   段誉见到萧峰突然出现,大喜之下,便想上前厮见,只是萧峰掌击丁春秋、救回阿紫、
会见游坦之,没丝毫空闲。待会阮星竹抱住了阿紫大哭,段誉不由得暗暗纳罕:“怎的乔大
哥说这盲眼少女是我爹爹的令爱千金?”但他素知父亲到处留情,心念一转之际,便已猜到
了其中关窍,快步而出,叫道:“大哥,别来可好?这可想煞小弟了。”
   萧峰自和他在无锡酒楼中赌酒结拜,虽然相聚时短,却是倾盖如故,肝胆相照,意气相
投,当即上前握住他双手,说道:“兄弟,别来多事,一言难尽,差幸你我俱都安好。”
   忽听得人丛中有人大叫:“姓乔的,你杀了我兄长,血仇未曾得报,今日和你拼了。”
跟着又有人喝道:“这乔峰乃契丹胡虏,人人得而诛之,今日可再也不能容他活着走下少室
山去。”但听得呼喝之声,响成一片,有的骂萧峰杀了他的儿子,有的骂他杀了父亲。
   萧峰当日聚贤庄一战,杀伤着实不少。此时聚在少室山上的各路英雄中,不少人与死者
或为亲人戚属,或为知交故友,虽对萧峰忌惮惧怕,但想到亲友血仇,忍不住向之叫骂。喝
声一起,登时越来越响,众人眼见萧峰随行不过一十八骑,他与丐帮与少林派均有仇怨,而
适才数掌将丁春秋击得连连退避,更为星宿派的大敌,动起手来,就算丐帮两不相助,各路
英雄、少林僧侣,再加上星宿派门人,以数千人围攻萧峰一十九骑契丹人马,就算他真有通
天的本领,那也决计难脱重围。声势一盛,各人胆气也便更加壮了。
   群雄人多口杂,有些粗鲁之辈、急仇之人,不免口出污言,叫骂得甚是凶狠毒辣。数十
人纷纷拔兵刃。舞刀击剑,便欲一拥而上,将萧峰乱刀分尸。
   萧峰一十九骑快马奔驰的来到中原,只盼忽施突袭,将阿紫救归南京,绝未料到竟有这
许多对头聚集在一起,他自幼便在中原江湖行走,与各路英雄不是素识,便是相互闻名,知
道这些从大都是侠义之辈,所以与自己结怨,一来因自己是契丹人,二来是有人从中挑拨,
出于误会,聚贤庄之战实非心中所愿,今日若再大战一场,多所杀伤,徒增内疚,自己纵能
全身而退,携来的“燕云十八骑”不免伤亡惨重,心下盘算:“好在阿紫已经救出,交给了
她父母,阿朱的心愿已了,我得急谋脱身,何必跟这些人多所纠缠?”转头向段誉道:“兄
弟,此时局面恶劣,我兄弟难以多叙,你暂且退开,山高水长,后会有期。”他要段誉避在
一旁,免得夺路下山之时,旁人出手误伤了他。
   段誉眼见各路英雄数逾千人,人个要击杀义兄,不由得激起了侠义之心,大声道:“大
哥,做兄弟的和你结义之时,说什么来?咱俩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
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今日大哥有难,兄弟焉能苟且偷生?”他以前每次奔逃出险,这时眼
见情势凶险,胸口热血上涌,决意和萧峰同死,以全结义之情,这一次是说什么也不逃的
了。
   一众豪杰也都不识段誉是何许人,见他自称是萧峰的结义兄弟,决意与萧峰联手和众人
对敌,这么一副文弱儒雅的模样,年轻又轻,自是谁也没将他放在心里,叫嚷得更加凶了。
   萧峰道:“兄弟,你的好意,哥哥甚是感谢。他们想要杀我,却也没什么容易。你快退
开,否则我要分手护你,反而不便迎敌。”段誉道:“你不用护我。他们和我无怨无仇,如
何便来杀我?”萧峰脸露苦笑,心头感到一阵悲凉之意,心想:“倘若无怨无仇便不加害,
世间种种怨仇,却又从何而生?”
   段正游低声向范骅、华赫艮、巴天石诸人道:“这位萧大侠于我有救命之恩,待会危急
之际,咱们冲入人群,助他脱险。”范骅道:“是!”向拔刃相向的数千豪杰瞧了几眼,说
道:“对方人多,不知主公有何妙策?”段正淳摇摇头,说道:“大丈夫恩怨分明,尽力而
为,以死相报。”大理众士齐声道:“原当如此!”
   这边姑苏燕子坞诸人也在轻声商议。公冶乾自在无锡与萧峰对掌赛酒之后,对他极是倾
倒,力主出手相助,包不同和风波恶对萧峰也十分佩服,跃跃欲试的要上前助拳。慕容复却
道:“众位兄长,咱们以兴复为第一要务,岂可为了萧峰一人而得罪天下英雄?”邓百川
道:“公子之言甚是,咱们该当如何?”
   慕容复道:“收揽人心,以为己助。”突然间长啸而出,朗声说当:“萧兄,你是契丹
英雄,视我中原豪杰有如无物,区区姑苏慕容复今日想领教阁下高招,在下死在萧兄掌下,
也算是为中原豪杰尽了一分微力,虽死犹荣。”他这几句话其实是说给中原豪杰听的,这么
一来,无论胜败,中原豪杰自将姑苏慕容氏视作了生死之交。
   群豪虽有一拼之心,却谁也不敢首先上前挑战。人人无知,虽然战到后来终于必能将他
击死,但头上数十人却非死不可,这时忽见复容复上场,不由得大是欣慰,精神为之一振。
“北乔峰、南慕容”二人向来齐名,慕容复抢先出手,就算最后不敌,也已大杀对方凶焰,
耗去他不少内力。霎时间喝采之声,响彻四野。
   萧峰忽听慕容复挺身挑战,也不由得一惊,双手一合,抱拳相见,说道:“素闻公子英
名,今日得见高贤,大慰平生。”
   段誉急道:“慕容兄,这可是你的不是了。我大哥初次和你相见,素无嫌隙,你又何必
乘人之危?何况大家冤枉你之时,我大哥曾为你分辩?”慕容复冷冷一笑,说道:“段兄要
做抱打不平的英雄好汉,一并上来赐教便是。”他对段誉纠缠王语嫣,不耐已久,此刻乘机
发作了出来。段誉道:“我有什么本领来赐教于你?只不过说句公道话罢了。”
   丁春秋被萧峰数掌击退,大感面目无光,而自己的种种绝技并未得施,当下纵身而前,
打个哈哈,说道:“姓萧的,老夫看你年轻,适才让你三招,这第四招却不能让了。”
   游坦之上前说道:“姓庄的多谢你救了阿紫姑娘,可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姓萧的,
咱们今日便来作个了断。”
   少林派玄生大师暗传号令:“罗汉大阵把守各处下山的要道。这恶徒害死了玄苦师兄,
此次决不容他再生下少室山。”
   萧峰见三大高手以鼎足之势围住了自己,而少林群僧东一簇,西一撮,看似杂乱无章,
其实暗含极厉害的阵法,这情形比之当日聚贤庄之战又更凶险得多。忽听得几声马匹悲嘶之
声,十九匹契丹骏马一匹匹翻身滚倒,口吐白沫,毙于地下。
   十八名契丹武士连声呼叱,出刀出掌,刹那间将七八名星宿派门人砍倒击毙,另有数名
星宿门人却逃了开去。原来丁春秋上前挑战,他的门人便分头下毒,算计了契丹人的坐骑,
要萧峰不能倚仗骏马脚力冲出重围。
   萧峰一瞥眼间,看到爱马在临死之时眼看自己,流露出恋主的凄凉之色,想到乘坐此马
日久,千里南下,更是朝夕不离,不料却于此处丧于奸人之手,胸口热血上涌,激发了英雄
肝胆,一声长啸,说道:“慕容公子、庄帮主、丁老怪,你们便三位齐上,萧某何惧?”他
恼恨星宿派手段阴毒,呼的一掌,向丁春秋猛击过去。
   丁春秋领教过他掌力的厉害,双掌齐出,全力抵御。萧峰顺势一带,将己彼二人的掌力
都引了开来,斜斜劈向慕容复。慕容复最擅长本领是“斗转星移”之技,将对方使来的招数
转换方位,反施于对方,但萧峰一招挟着二人的掌力,力道太过雄浑,同时掌力急速回旋,
实不知他击向何处,势在无法牵引,当即凝运内力,双掌推出,同时向后飘开了三丈。
   萧峰身子微侧,避开慕容复的掌力,大喝一声,犹似半空响了个霹坜,右拳向游坦之击
出。他身材魁伟,比游坦之足足高了一个头,这一拳打将出去,正对准了他面门。游坦之对
他本存惧意,听到这一声大喝宛如雷震,更是心惊。萧峰这一拳来得好快,掌击丁春秋,斜
劈慕容复,拳打游坦之,虽说有先后之分,但三招接连而施,快如电闪,游坦之待要招架,
拳力已及面门,总算他勤练“易筋经”后,体内自然而然地生出反应,脑袋向后急仰,两个
空心斗向后翻出,这才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这千斤一击。
   游坦之脸上一凉,只听得群雄“咦”的一声,但见一片片碎布如蝴蝶般四散飞开。游坦
之蒙在脸上的面幕竟被萧峰这一拳击得粉碎。旁观众人见丐帮帮主一张脸凹凹凸凸,一块
红,一块黑,满是创伤痕痕,五官糜烂,丑陋可怖已极,无不骇然。
   萧峰于三招之间,逼退了当世的三大高手,豪气勃发,大声道:“拿酒来!”一名契丹
武士从死马背上解下一只大皮袋,快步走近,双手奉上。萧峰拔下皮袋塞子,将皮袋高举过
顶,微微倾侧,一股白酒激泻而下。他仰起头来,咕嘟咕嘟的喝之不已。皮袋装满酒水,少
说也有二十来斤,但萧峰一口气不停,将一袋白酒喝得涓滴无存。只见肚子微微胀起,脸色
却黑黝黝地一如平时,毫无酒意。群雄相顾失色之际,萧峰右手一挥,余下十七名契丹武士
各持一只大皮袋,奔到身前。
   萧峰向十八名武士说道:“众位兄弟,这位大理段公子,是我的结义兄弟。今日咱们陷
身重围之中,寡不敌众,已然势难脱身。”他适才和慕容复等各较一招,虽然占了上风,却
已试出这三大高手每一个都身负绝技,三人联手,自己便非其敌,何况此外虎视眈眈、环伺
在侧的,更有千百名豪杰。他拉着段誉之手,说道:“兄弟,你我生死与共,不枉了结义一
场,死也罢,活也罢,大家痛痛快快地喝他一场。”
   段誉为他豪气所激,接过一只皮袋,说道:“不错,正要和大哥喝一场酒。”
   少林群僧中突然走出一名灰衣僧人,朗声说道:“大哥,三弟,你们喝酒,怎么不来叫
我?”正是虚竹。他在人丛之中,见到萧峰一上山来,登即英气逼人,群雄黯然无光,不由
得大为心折;又见段誉顾念结义之情,甘与共死,当日自己在缥缈峰上与段誉结拜之时,曾
将萧峰也结拜在内,大丈夫一言既出,生死不渝,想起与段誉大醉灵鹫宫的豪情胜慨,登时
将什么安危生死、清规戒律,一概置之脑后。
   萧峰从未见过虚竹,忽听他称自己为“大哥”,不禁一呆。
   段誉抢上去拉着虚竹的手,转身向萧峰道:“大哥,这也是我的结义哥哥。他出家时法
名虚竹,还俗后叫虚竹子。咱二人结拜之时,将你也结拜在内了。二哥,快来拜见大哥。”
虚竹当即上前,跪下嗑头,说道::大哥在上,小弟叩见。”
   萧峰微微一笑,心想:“兄弟做事有点呆气,他和人结拜,竟将我也结拜在内。我死在
顷刻,情势凶险无比,但这人不怕艰危,挺身而出,足见是个重义轻生的大丈夫、好汉子。
萧峰和这种人相结为兄弟,却也不枉了。”当即跪倒,说道:“兄弟,萧某得能结交你这等
英雄好汉,欢喜得紧。”两个相对拜了八拜,竟然在天下英雄之前,义结金兰。
   萧峰不知虚竹身负绝顶武功,见他是少林寺中的一句低辈僧人,料想功夫有限,只是他
既慷慨赴义,若教他避在一旁,反而小觑他了,提起一只皮袋,说道:“两位兄弟,这一十
八位契丹武士对哥哥忠心耿耿,平素相处,有如手足,大家痛饮一场,放手大杀吧。”拔开
袋上塞子,大饮一口,将皮袋递给虚竹。虚竹胸中热血如沸,哪管他什么佛家的五戒六戒、
七戒八戒的,提起皮袋便即喝了一口,交给段誉。萧峰喝一口后,交了给一名契丹武士。众
武士一齐举袋痛饮烈酒。
   虚竹向萧峰道:“大哥,这星宿老怪害死了我后一派的师父、师兄,又害死我先一派少
林派的太师叔玄难大师和玄痛大师。兄弟要报仇了。!”萧峰心中一奇,道:“你……”第
二个字还没说下去。虚竹双掌飘飘,已向丁春秋击了过去。
   萧峰见他掌法精奇,内力浑厚,不由得又惊又喜,心道:“原来二弟武功如此了得,倒
是万万意想不到。”喝道:“看拳!”呼呼两拳,分向慕容复和游坦之击去。游坦之和慕容
复分别出招抵挡。十八名契丹武士知道主公心意,在段誉身周一围,团团护卫。
   虚竹使开“天山六阳掌”,盘旋飞舞,着着进迫。丁春秋那日潜入木屋,曾以“逍遥三
笑散”对苏星河和虚竹暗下毒手,苏星河中毒毙命,虚竹却安然无恙,丁春秋早已对他深自
忌惮,此刻便不敢使用毒功,深恐虚竹的毒功更在自己之上,那时害人不成,反受其害,当
即也以本门掌法相接,心想:“这小贼秃解开珍珑棋局,竟然得了老贼的传授,成为我逍遥
派的掌门人。老贼诡计多端,别要暗中安排我对付我的毒计,千万不可大意。”
   逍遥派武功讲究轻灵飘逸,闲雅清隽,丁春秋和虚竹这一交上手,但见一个童颜白发,
宛如神仙,一个僧袖飘飘,冷若御风。两人都是一沾即走,当真便似一对花间蝴蝶,蹁跹不
定,于这“逍遥”二字发挥了到淋漓尽致。旁观群雄于这逍遥派的武功大都从未见过,一个
个看得心旷神怡,均想:“这二人招招凶险,攻向敌人要害,偏生姿式却如此优雅美观,直
如舞蹈。这般举重若轻、潇洒如意的掌法,我可从来没见过,却不知哪一门功夫?叫什么名
字?”
   那边厢萧峰独斗慕容复、游坦之二人,最初十招颇占上风,但到十余招后,只觉游坦之
每一拳击出、每一掌拍来,都是满含阴寒之气。萧峰以全力和慕容复相拚之际,游坦之再向
他出招,不由得寒气袭体,大为难当。这时游坦之体内的冰蚕寒毒得到易筋经内功的培养,
正邪为辅,火水相济,已成为天下一等一的厉害内功,再加上慕容复“斗转星移”之技奥妙
莫测,萧峰此刻力战两大高手,比之当日在聚贤庄与数百名武林好汉双垒,凶险之势,实不
遑多让。但他天生神武,处境越不利,体内潜在勇气越是发皇奋扬,将天下阳刚第一的“降
龙十八掌”一掌掌发出,竟使慕容复和游坦之无法近身,而游坦之的冰蚕寒毒便也不致侵袭
到他身上。但萧峰如此发掌,内力消耗着实不少,到后来掌力势非减弱不可。
   游坦之看不透其中的诀窍,慕容复却心下雪亮,知道如此斗将下去,只须自己和这庄帮
主能支持得半个时辰,此后便能稳占上风。但“北萧峰,南慕容”素来齐名,今日首次当众
拚斗,自己却要丐帮帮主相助,纵然将萧峰打死,“南慕容”却也显然不及“北萧峰”了。
慕容复心中盘算数转,寻思:“兴复事大,名望事小。我若能为天下英雄除去了这个中原武
林的大害,则大宋豪杰之士,不论识与不识,自然对我怀恩感德,看来这武林盟主一席,便
非我莫属了。那时候振臂一呼,大燕兴复可期。何况其时萧峰这厮已死,就算“南慕容”不
及“北萧峰”,也不过往事一件罢了。”转念又想:“杀了萧峰之后,庄聚贤便成大敌,倘
若武林盟主之位终于被他夺去,我反而要听奉他号令,却又大大的不妥。”是以发招出掌之
际,暗暗留下几分内力,只是面子上似乎全力奋击,勇不顾身,但萧峰“降龙十八掌”的威
力,却大半由游坦之受了去。慕容复身法精奇,旁人谁出瞧不出来。
   转瞬之间,三人翻翻滚滚的已拆了百余招。萧峰连使巧劲,诱使游坦之上当。游坦之经
验极浅,几次险些着了道儿,全仗慕容复从旁照料,及时化解,而对萧峰开击出刚猛无俦的
掌力,游坦之却以深存内功奋力承受。
   段誉在十八名契丹武士围成的大圈之中,眼看二哥步步进逼,丝毫不落下风,大哥以一
敌二,虽然神威凛凛,但见他每一掌都是打得狂风呼啸,飞沙走石,只怕难以持久,心想:
“:我口口声声说要和两位哥哥同赴患难,事到临头,却躲在人丛之中,受人保护,那算得
什么义气?算得是什么同生共死?左右是个死,咱结义三兄弟中,我这老三可不能太不成
话。我虽然全无武功,但以凌波微步去和慕容复纠缠一番,让大哥腾出手来先打退那个丑脸
庄帮主,也是好的。”
   他思念已定,闪身从十八名契丹武士的圈子中走了出来,朗声说道:“慕容公子,你既
和我大哥齐名,该当和我大哥一对一的比拚一番才是,怎么要人相助,方能苦苦撑持?就算
勉强打个平手,岂不是已然贻羞天下?来来来,你有本事,便打我一拳试试。”说着身子一
晃,抢到了慕容复身后,伸手往他后颈抓去。
   慕容复见他来得奇快,反手拍的一掌,正击在他脸上。段誉右颊登时皮破血流,痛得眼
泪也流了下来。他这凌波微步本来甚为神妙,施展之时,别人要击打他身子,确属难能,可
是这一次他是出手去攻击旁人。这么毛手毛脚的一抓,焉能抓得到武功绝顶的姑苏慕容?被
他一掌击下,段誉又不会闪避,立时皮开肉绽,苦不堪言。
   但慕容复的手掌只和他面颊这么极快的一触,立觉自身内力向外急速奔泻,就此无影无
踪,而手臂手掌也不由得一麻,登时大吃一惊:“星宿派妖术流毒天下,这小子居然也学上
了,倒须小心。”骂道:“姓段的小子,你几时也投入星宿派门下了?”
   段誉道:“你说什……”一言未毕,冷不防慕容复飞起一脚,将他踢了个筋斗。慕容复
没料得这下偷袭,竟如此容易得手,心中一喜,当即飞身向上,右足踩住了他胸口,喝道:
“你要死是要活?”段誉一侧头,见萧峰还在和庄聚贤恶斗,心想自己倘若出言挺撞,立时
便给他杀了,他空出手来又去相助庄聚贤,大哥又即不妙,还是跟他拖延时刻的为是,便
道:“死有什么好?当然是活在世上做人,比较有些儿味道。”
   慕容复听这小子这当儿居然还敢说俏皮话,脸色一沉,喝道:“你若要活,便……”他
想叫萧峰向自己嗑一百个响头,当即折辱于他,但转念便想到这人步法巧妙,这次如放了
他,要再制住他可未必容易,随即转口道:“……便叫我一百声“亲爷爷”!”段誉笑道:
“你又大不了我几岁,怎么能做了我爷爷?好不害臊!”慕容复呼的一掌拍出,击在段誉脑
袋右侧,登时泥尘纷飞,地下现出一坑,这一掌只要偏得数寸,段誉当场便脑浆迸裂。慕容
复喝道:“你叫是不叫?”
   段誉侧过了头,避开地下溅起来的尘土,一瞥眼,看到远处王语嫣站在包不同和风波恶
身边,双眼目步转睛的注视着自己,然而脸上却无半分关切焦虑之情,显然她心中所想的,
只不过是:“表哥会不会杀了段公子。”倘若表哥杀了段公子,王姑娘自然也不会有什么伤
心难过。他一看到王语嫣的脸色,不由得万念俱灰,只觉还是即刻死于慕容复之手,免得受
那相思的无穷折磨,便凄然道:“你干么不叫我一百声‘亲爷爷?’”
   慕容复大怒,提起右掌,对准了段誉面门直击下去,倏见两条人影如箭般冲来。一个叫
道:“别伤我儿!”一个叫道:“别伤我师父。”两人身形虽快,其势却已不及阻止他掌击
段誉,但段正游和南海鳄神都是武功极高之士,两股掌力一前一后的分击慕容复要害。
   慕容复若不及时回救,虽能打死段誉,自己却非身受重伤不可。他立即收回右掌,挡向
段正游拍来的双掌,左掌在背后画个圆圈,化解南海鳄神的来势。三人掌力相激荡,各自心
中一凛,均觉对方武功着实了得。段正淳急救爱子,右手食指一招“一阳指”点出,招数正
大,内力雄浑。
   王语嫣叫道:“表哥小心,这是大理段氏一阳指,不可轻敌。”
   南海鳄神哇哇大叫:“你奶奶的,我这他妈的师父虽然不成话,总是我岳老二的师父。
你打我是师父,便如打我岳老二一般。我师父要是贪生怕死,叫了你一句亲爷爷,我岳老二
今后还能做人么?见了你如何称呼?你岂不是比岳老二还大上三辈?我不成做了你的灰孙
子?实在欺人太甚,今日跟你拚了。”一命叫骂,一面取出鳄嘴剪来,左一剪,右一剪,不
断向慕容复剪去。他平日最怕的便是辈份排名低于别人,连“四大恶人”中老二、老三的名
次,还要和叶二娘争个不休。今日段誉倘若叫了慕容复一声“亲爷爷”,南海鳄神这现成
“灰孙子”可就做成了,那当真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宁可脑袋落地,灰孙子是万万不做
的。
   慕容复不知他叫嚷些什么,右足牢牢踏定了段誉,双手分敌二人。拆到十余招后,觉得
南海鳄神虽有一件厉害兵刃,倒还容易抵敌,段正淳的一阳指却着实不能小觑了,是以正面
和段正淳相对,凝神拆招,于南海鳄神的鳄嘴剪却只以余力化解,百忙中还得一两招,便将
南海鳄神逼跃出数丈以外相避。段誉被他踏住了,出力挣扎,想爬起身来,却哪里能够?
   段正淳见爱子受制,心想这慕容复脚下只须略一加劲,儿子便会给他踩得呕血身亡,眼
下情势利于速战,只有先将儿子救脱脸境才是道理,当下将那一阳指使得虎虎生风,着着进
迫。忽听得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说道:“大理段氏一阳指讲究气象森严,雍容肃穆,于威猛
之中不脱王者风度。似你这般死缠烂打,变成丐帮的没袋弟子了,还成什么一阳指?嘿嘿,
嘿嘿,这不是给大理段氏丢人么?”
   段正淳听得说话的正是大对头段延庆,他这番话原本不错,但爱子有难,关心则乱,哪
里还有余暇来顾及什么气象、什么风度?一阳指出手越来越重,这一来,变成狠辣有余,沉
稳不足,倏然间一指点出,给慕容复就势一移一带,嗤的一声响,点中了南海鳄神的肩窝。
9
 楼主| 发表于 2006-5-26 01:58:45 | 只看该作者
襄阳之战



 
   

   这时城外宋军被围,城头蒙古军被围,东西南三门也是攻拒恶斗,十分惨烈,喊声一阵
响似一阵。
   蒙古大汗立马于小丘之上,亲自督战,身旁两百多面大皮鼓打得咚咚声响,震耳欲聋,
甚么说话的声音都给淹没了。但见千夫长、百夫长一个个或死或伤,血染铁甲,从阵前抬了
下来。大汗蒙哥身经百战,当年随拔都西征,曾杀得欧洲诸国联军望风披靡,直攻至多瑙河
畔,维也纳城下,此刻见了这一番厮杀,也不由得暗暗心惊:“往常都说南蛮懦弱无用,其
实丝毫不弱于我们蒙古精兵呢!”
   其时夜已三更,皓月当空,明星闪烁,照临下土,天上云淡风轻,一片平和,地面上却
是十余万人在舍死忘生的恶战。
   这一场大战自清晨直杀到深夜,双方死伤均极惨重,兀自胜败不决。宋军占了地利,蒙
古军却仗着人多。
   又战良久,忽听得前军一声呐喊,一队宋军急驰而至,直冲向小丘。大汗的护驾亲兵纷
纷放箭阻挡。蒙哥居高临下,放眼望去,只见一名宋军将军手执双矛,骑了一匹高头大马在
战阵中左冲右突,威不可挡,羽箭如雨点般向他射去,都被他一一拨开。蒙哥左手一挥,鼓
声立止,回头问左右道:“此人如此勇猛,可知道他是谁么?”左首一个白发将军道:“启
禀陛下,这人就是郭靖。当年成吉思汗封他为金刀驸马,远征西域,立功不小。”蒙哥失声
道:“啊,原来是他!将军神勇,名不虚传!”
   蒙哥左右统率亲兵的众将听得大汗夸奖敌人,都是心中忿忿。四名将军齐声呼喝,手挺
兵刃冲了上去。
   郭靖见这四人身高马大,两个带着万夫长的白色头饰,两个带着千夫长的红色头饰,喊
声如雷,纵马奔近身来,当即拍马迎上,长矛一起,“啪”的一声,将一名千夫长手中的大
刀刀杆震断,跟着一矛透胸而入。两名万夫长双枪齐至,压住郭靖矛头。一名千夫长的蛇矛
刺向郭靖小腹。四人使的都是长兵刃,急切中转不过来,郭靖长矛撒手,身子右斜,避过那
千夫长的一矛,跟着双腕翻转,抓住两名万夫长的铁枪枪头,大喝一声,宛如在半空中起个
霹雳,振臂回夺。那两名万夫长虽是蒙古军中有名的武士,但怎禁得郭靖的神力?登时手臂
酸麻,两柄铁枪脱手。郭靖不及倒转枪头,就势送去,当当两声,两柄铁枪的枪杆撞在两人
胸口,两名万夫长都披了护胸铁甲,枪杆刺不入身,但给郭靖内力一震,立时狂喷鲜血,倒
撞下马。
   那千夫长甚是悍勇,虽见同伴三人丧命,仍是挺矛来刺,郭靖横过左手铁枪隔开他蛇
矛,右手铁枪砰的一声,重重击在他的头盔之上,只打得他脑盖碎裂。
   众亲兵见郭靖在刹那之间连毙四名勇将,无不胆寒,虽在大汗驾前,亦不敢上前与之争
锋,只是不住的放箭。郭靖纵马欲待抢上小丘,但数百枝长矛密密层层的排在大汗身前,连
抢数次,都是不能近身,突然间胯下坐骑一声嘶鸣,前腿软倒,竟是胸口中了两箭。众蒙古
亲兵大声欢呼,拥了上来。
   人丛中只见郭靖纵跃而起,挺枪刺死了一名百夫长,跳上了他的坐骑,枪挑掌劈,霎时
间打死了十多名蒙古官兵。
   蒙哥见他横冲直撞,当者披靡,在百万军中来回冲杀,蒙古官兵虽多,竟是奈何他不
得,不由得皱起眉头,传令道:“有谁杀得郭靖,立赏黄金万两,官升三级!”重赏之下,
众官兵蜂拥向前。
   郭靖见情势危急,又冲不到大汗跟前,挥枪打开身旁几名敌兵,弯弓搭箭,疾向蒙哥射
去。这一箭去势好不劲急,犹如奔雷闪电,直扑蒙哥。护驾的亲兵大惊,两名百夫长闪身挡
在大汗面前,噗的一声长箭穿过第一名百夫长,但去势未衰,又射入第二名百夫长前胸,将
两人钉成了一串,在蒙哥身前直立不倒。
   蒙哥见了这等势头,不由得脸上变色。众亲兵拥卫大汗,退下了小丘。
   便在此时,蒙古中军发喊,一支宋军冲了过来,当先一人舞着两柄铁桨,狂砸猛打,却
是泗水渔隐。原来黄蓉见丈夫陷阵,放心不下,命泗水渔隐领了二千人冲进接应。蒙古兵见
大汗退后,阵势稍乱。
   黄蓉在城头看得明白,下令道:“大家发喊,说蒙古大汗死了!”众军欢呼叫喊:“蒙
古大汗死了,蒙古大汗死了!”襄阳军民连年与蒙古兵相斗,聪明的都学说了几句蒙古话,
这时便有人用蒙古话叫了起来。
   蒙古官兵听得喊声,都回头而望,只见大汗的大纛正自倒退,大纛附近纷纭扰攘,混乱
中那能分真假,只道大汗真的陨命,登时军心大乱,士无斗志,纷纷后退。
   黄蓉下令追杀,大开北门。三万精兵冲了出来。耶律齐率领的四千人已损折了半数,余
下的乘势追敌。蒙古官兵久经战阵,虽败不溃,精兵殿后,缓缓向北退却,宋兵倒也不能迫
近。只是攻入襄阳的五千蒙古精锐之师却无一活命。
   待得四门蒙古兵退尽,天色已然大明。这一场大战足足斗了十二个时辰,四野里黄沙浸
血,死尸山积。断枪折戈、死马破旗,绵延十余里之遥。
   这一仗蒙古兵损折了四万余,襄阳守军也死伤二万二三千人,自蒙古兴兵南侵以来,以
此仗最为惨烈。
   襄阳守军虽然杀退了敌兵,但襄阳城中到处都闻哀声,母哭其子,妻哭其夫。
   郭靖、黄蓉不及解甲休息,巡视四门,慰抚将士,再去看视周伯通和陆无双的伤势时,
见两人都已好转。周伯通耐不住卧床休息,早已在庭园中溜来溜去。郭靖、黄蓉相视一笑,
这才回府就寝。
   次日清晨,郭靖正在安抚使府中与吕文德及大将王坚商议军情,忽有小校相报,说道探
得一个蒙古万人队正向北门而来。吕文德惊道:“怎……怎么刚刚去,又来了?这……可不
成话啊!”
   郭靖拍案而起,登城了望。只见敌兵的万人队在离城数里之地列开阵势,却不进攻。过
不多时,千余个工匠负石竖木,筑成了一个十余丈高的高台。
   这时黄药师、黄蓉、一灯、朱子柳等都已在城头观敌,见蒙古兵忽然构筑高台,均感不
解。朱子柳道:“鞑子建此高台,若是要窥探城中军情,不应离城如此之远,何况我军只须
射以火箭,立时焚毁,又有何用?”黄蓉皱眉沉思,一时也想不透敌军的用意。高台甫立,
又见数百蒙古军牵了骡马,运来大批柴草,堆在台周,却似要将此台焚毁一般。众人更觉奇
怪。朱子柳道:“难道敌军攻城不下,于是要筑坛祭天么?又或许是甚么厌胜祈禳的妖
法。”郭靖道:“我久在蒙古军中,从未见过他们做过这般怪事。”
   说话之间,又望见千余名士兵舞动长锹铁铲,在高台四周挖了一条又深又阔的壕沟,挖
出来的泥土便堆在壕沟以外,成为一堵土墙。黄药师怒道:“襄阳城是三国时诸葛亮的故
居,鞑子无礼,在这位大贤门前玩弄玄虚,岂不是欺大宋无人么?”
   只听得号角吹动,鼙鼓声中,一个万人队开了上来,列在高台左侧,跟着又是一个万人
队列在右侧。阵势布定,又有一个万人队布在台前,连同先前的万人队,一共是四个万人队
围住了高台。这个大阵绵延数里,盾牌手、长矛手、斩马手、强弩手、折冲手,一层一层
的,将那高台围得铁桶相似。
   猛听得一阵号响,鼓声止歇,数万人鸦雀无声,远处两乘马驰到台下。马上乘客翻身下
鞍,携手上了高台,只因隔得远了,两人的面目瞧不清楚,依稀可见似是一男一女。
   众人正错愕间,黄蓉突然惊呼一声,往后便倒,竟是晕了过去。众人急忙救醒,齐问:
“怎么?甚么事?”黄蓉脸色惨白,颤声道:“是襄儿,是襄儿。”众人吃了一惊,面面相
觑。朱子柳道:“郭夫人,你瞧明白了么?”黄蓉道:“我虽瞧不清她面目,但依情理推
断,决计是她。鞑子攻城不成,竟然使出奸计,真是……真是无耻卑鄙已极。”黄药师和朱
子柳经她一说,登时省悟,满脸愤激之色。郭靖却兀自未解,问道:“襄儿怎地会到这高台
上去?鞑子使甚么奸计了?”
   黄蓉挺直身子,昂然道:“靖哥哥,襄儿不幸落入了鞑子的手里,他们建此高台,台下
堆了柴草,却将襄儿置在台上,那是要逼你投降。你若不降,他们便举火烧台,叫咱们夫妇
俩心痛断肠,神智昏乱,不能专心守城。”
   郭靖又惊又怒,问道:“襄儿怎会落入鞑子手里?”黄蓉道:“连日军务紧急,我怕你
分心,没说此事。”于是将郭襄如何在绝情谷中被金轮法王掳去之事说了郭靖一听杨过在谷
底失去踪迹,连连追问端详,待听黄蓉说完,皱眉道:“蓉儿,这可是你的不对了,过儿生
死未明,你怎能便舍他而去?”郭靖一向敬重爱妻,从未在旁人之前对他有丝毫失礼,这两
句责备之言说得甚重,不由得黄蓉满脸通红。
   一灯道:“郭夫人深入寒潭,冻得死去活来,查明杨过确系不在谷底,又何况小姑娘落
入奸人之手,大伙儿都主张追赶,须怪郭夫人不得。”一灯既如此说,郭靖自不敢再说甚
么,只恨恨的道:“郭襄这小娃儿成日闯祸,倘若过儿有甚么好歹,咱们心中何安?让她给
蒙古兵烧死了干净。”
   黄蓉一言不发,转身下城。众人正商议如何营救郭襄,忽见城门开处,一骑向北冲出,
马上乘者正是黄蓉。众人一见,无不大惊。郭靖、黄药师、一灯、朱子柳等纷纷上马追出。
   一行人奔向高台,在敌人强弓射不到的处勒马站定。只见一个妙龄少女被绑在一根木桩
上,却不是郭襄是谁?
   郭靖虽恼她时常惹事,但父女关心,如何不急?大声叫道:“襄儿,你别急,爹爹妈妈
都来救你啦!”他内力充沛,话声清清楚楚的送上高台。郭襄早已给太阳晒得昏昏沉沉,忽
听得父亲声音,喜叫:“爹爹,妈妈!”
   金轮法王哈哈大笑,朗声说道:“郭大侠,你要我释放令爱,半点不难,只瞧你有没有
这个胆量骨气?”郭靖向来沉稳厚重,越处危境,越是宁定,听法王这般说竟不动怒,说
道:“法王有何难题,便请示下。”法王道:“你若有做父母的慈爱之心,便马上来束手受
缚,一个换一个,我立时便放了令爱。”他素知郭靖深明大义,决不肯为了女儿而断送襄阳
满城百姓,是以出言相激,盼他自逞刚勇,入了圈套。但郭靖怎能上他这个当,说道:“鞑
子若非惧我,何须跟我小女儿为难?鞑子既然惧我,郭靖有为之身,岂肯轻易就死?”
   法王冷笑道:“人道郭大侠武功卓绝,骁勇无伦,却原来是个贪生怕死之徒。”他这激
将之计若是用在旁人身上,或许能收效,但郭靖身系合城安危,只是淡淡一笑,并不理会。
   这几句话却恼了武三通和泗水渔隐,两人一挥铁锤,一舞双桨纵马向前冲去。蒙古数千
名射手挽弓搭箭,指住二人,只待奔近,便要射得他们便似刺猬一般。一灯大师见情势不
妙,飞身下马,三个起伏,已拦在两个徒弟的马前,大袖一甩,阻住马匹的去路,喝道:
“回去!”武三通和泗水渔隐本是逞着一股血气之勇,心中如何不知这一去有死无生,眼见
师父阻拦,便勒马而回。蒙古官兵见这高龄和尚追及奔马,禁不住暴雷也似喝采。
   法王说道:“郭大侠,令爱聪明伶俐,老衲本来很喜欢她,颇有意收之为徒,传以衣
钵。但大汗有旨,你若不归降,便将她火焚于高台之上。别说你心痛爱女,老衲也觉可惜,
还请三思。”
   郭靖哼了一哼,眼见四十名军士手执火把站在台下柴草堆旁,只待法王一声令下,便即
点火。四个万人队将这高台守得如此严密,血肉之躯如何冲得过去?何况即使冲近了,火发
台焚,又怎能救得出女儿下来?
   他久在蒙古军中,知道蒙古用兵素来残忍,略地屠城,一日之间可惨杀妇孺十数万人,
若将郭襄烧死真如踩死一只蚂蚁一般。抬起头来,遥望女儿容色憔悴,不禁心中大是痛惜,
当下叫道:“襄儿听着,你是大宋的好女儿,慷慨就义,不可害怕。爹娘今日救你不得,日
后定当杀了这万恶奸僧,为你报仇。懂得了么?”郭襄含泪点头,大声叫道:“爹爹妈妈,
女儿不怕!”
   郭靖道:“这才是我的好女儿!”解下腰间铁胎硬弓,搭上长箭,飕飕飕连珠三箭,高
台上三名手执火把的蒙古兵应声倒地,三枝长箭都是透胸而过。郭靖射术学自蒙古神箭将军
哲别,再加数十年功力修为,他所站之处敌军箭射不到,他却能以强弩毙敌。众蒙古兵齐声
发喊,高举盾牌护身。郭靖道:“走罢!”勒转马头,与黄蓉等回到城中。
   一行人站上城头。黄蓉呆呆望着高台,心乱如麻。
   一灯道:“鞑子治军严整,要救襄儿,须得先设法冲乱高台周围的四个万人队。”黄药
师道:“正是。”凝思片刻,说道:“咱们用二十八宿大阵,跟鞑子斗上一斗。”黄蓉垂头
道:“便是斗胜了,鞑子举火烧台,那便怎么处?”郭靖昂然道:“咱们奋力杀敌,襄儿生
死,付诸天命。岳父,请问那二十八宿大阵怎生摆法?”
   黄药师笑道:“这阵法变化繁复,当年我瞧了全真教的天罡北斗阵后,潜心苦思,参以
古人阵法,创下这二十八宿阵来,有心要与全真教的道士们较个高下。”一灯道:“黄老邪
五行奇门之术天下独步,这二十八宿大阵想来必是很妙的。”黄药师道:“我这阵法的本意
只用于武林中数十人的打斗,并没想到用于千军万马的战阵。然略加变化,似乎倒也合用,
只可惜眼前少了一人双雕。”一灯道:“愿闻其详。”
   黄药师道:“双雕若不给那奸僧害死,咱们阵法发动,双雕便可飞临高台,抢救襄儿下
来,目下却无善策。这二十八宿大阵乃依五行生克变化,由五位高手主持。咱们东南西北四
个方位都有人了,但老顽童身受重伤,少了西方一人。倘若杨过在此,此人武功不在当年欧
阳锋之下,此刻却到那里找他去?这西方的主将,倒是大费踌躇。”
   郭靖眼光掠过高台,向北方云天相接处遥遥望去,一颗心早已飞到了绝情谷中,
   喃喃的道:“过儿是生是死,当真教人好生牵挂。”
   当日杨过心伤肠断,知道再也不能和小龙女相会,于是纵身跃入谷底,只道定然粉身碎
骨,从此一了百了。不料下坠良久,突然扑通一响,竟是摔下了一个水潭之中。他从数百丈
高处跃将下来,冲力何等猛烈,笔直的坠将下去,也不知沉入水中多深,突然眼前一亮,似
乎看到一个水洞。待要凝神再看,水深处浮力奇强,立时身不由主的被浮力托了上来,便在
此时,郭襄跟着跌入了潭中。
   当时的奇事一件接着一件,杨过不及细想,待郭襄浮上水面,当即伸手将她救到潭旁的
岸上,问道:“小妹子,你怎么跌到了这里?”郭襄道:“我见你跳下来,便跟着来了。”
杨过摇头道:“胡闹,胡闹!你难道不怕死么?”郭襄微笑道:“你不怕死,我也不怕
死。”杨过心中一动:“难道她小小年纪,竟也对我如此情深?”想到此处,不由得双手微
微颤动。
   郭襄从怀中取出最后一枚金针,说道:“大哥哥,当日你给了我三枚金针,曾说过凭着
每一枚金针,我可相求一事,你无不允。今日我来求恳:不论杨大嫂是否能和你相会,你千
万不可自寻短见。”说着便将金针放入他手中。
   杨过眼望手中的金针,颤声道:“你从襄阳到这里来,便是为我求这件事么?”郭襄心
中欢喜,说道:“不错。大丈夫言而有信,你答应过我的事,可不许赖。”
   杨过叹了一口长气,一个人从生到死、又从死到生的经过一转,不论死志如何坚决,万
万不会再度求死,他上下打量郭襄,只见她全身湿透,冷得牙关轻击,却是满脸喜色,于是
拾了些枯枝,待要生火,但两人身边的火摺火绒都已浸湿了不能使用,只得道:“小妹子,
你先练两遍内功,免得寒气入体,日后生病。”郭襄兀自不放心,问道:“你已答允了我,
不再自尽了?”杨过道:“我答允了!”郭襄大喜,说道:“咱两个一起练。”
   两人并肩坐下,调息运气。杨过自幼在寒玉床上习练内功,这一些寒气自不在心上,伸
手抚住郭襄背脊上的“神堂穴”,一股阳和之气缓缓送入她体内。过不多时,郭襄只觉周身
百脉,无不畅暖。
   待郭襄内息在周天搬运数转,杨过这才问起她如何到绝情谷来。郭襄说了。杨过怒道:
“这法王如此可恶,咱们觅路上去,待你大哥哥揍他个半死。”说话未了,突然空中坠下一
头大雕,在潭中载沉载浮,受伤甚重。郭襄惊道:“是咱家的雕儿。”跟着雌雕飞下将雄雕
负上,第二次飞下时,杨过将郭襄扶上雕背。他只道那雕儿定会再来接自己上去,岂知待了
良久,竟是毫没声息,他那里知道雌雕已殉情而死。
   杨过待雕不至,当即观看潭边情景一瞥之间,只见大树上排列着数十个蜂巢。这些蜂巢
比寻常的为大,而在巢畔飞来舞去的,正是昔年小龙女在古堡中驯养出来的异种玉蜂。杨过
一见,禁不住“啊”的一声惊呼出来,双足钉在地下,移动不得,过了片刻,这才走近巢旁
察看,只见蜂巢之旁糊有泥土,实是人工所为,依稀是小龙女的手迹。
   他定了定神,心想:“莫非当年龙儿跃下此谷,便在此处居住?”绕着寒潭而行,察看
一遍,但见四下削壁环列,宛似身处一口大井之底,常言道:“坐井观天”,但坐在此处,
望上去尽是白云浓雾,又怎得见天日?
   杨过折下几根树干,敲打四周山壁,全无异状,但凝神察看,发见有几棵大树的树皮曾
为人剥去,有些花草畔的石块排列整齐,实非天然,霎时之间,忽喜忽忧,一颗心怦怦的跳
个不住,这时已料得定小龙女定在此住过,只是悠悠十六年,到今日是否玉人无恙,有谁能
说?杨过素来不信鬼神,但情急之下,终于跪了下来,喃喃祝祷:“老天啊老天,你终须保
佑我再见龙儿一面。”
   祷祝一会,寻觅一会,终是不见端倪。杨过坐在树下,支颐沉思:“倘若龙儿死了,也
当会在此处留下骸骨,除非是骨沉潭底。”记得先前沉入潭时曾见到大片光亮,甚非寻常,
其中当有蹊跷,想到此处,一跃而起。
   他大声说道:“好歹也要寻个水落石出,不见她的尸骨,此心不死。”于是纵身入潭,
直往深处潜去,那潭底越深越寒,潜了一会,四周蓝森森的都是玄冰。杨过虽不畏寒,但深
处浮力太强,用力冲了数次,也不过再潜下数丈,始终无法到底。此时气息渐促,于是回上
而下,抱了一块大石,再跃入潭中。
   这一次却急沉而下,猛地里眼前一亮,他心念一动,忙向光亮处游去,只觉一股急流卷
着他的身子冲了过去,光亮处果然是一洞。他抛下大石,手脚齐划,那洞内却是一道斜斜向
上的冰窖。他顺势而上,过不多时,“波”的一响,冲出了水面,只觉阳光耀眼,花香扑
鼻,竟是别有天地,他不即爬起,游目四顾,只见繁花青草,便如同一个极大的花园,然花
影不动,幽谷无人。他又惊又喜,纵身出水,见十余丈外有几间茅屋。
   他提气疾奔,但只奔出三四步,立时收住脚步,一步步慢慢挨去,只想:“倘若在这茅
屋中仍是探问不到,那便怎么处?”走得越近,脚步越慢,心底深处,实是怕这最后的指望
也终归泡影,最后走到离茅屋丈许之地,侧耳倾听,四下里静悄悄的,绝无人声鸟语,惟有
玉蜂的嗡嗡微响。
   待了一会,终于鼓起勇气,颤声道:“杨某冒昧拜谒,请予赐见。”说了两声,屋中无
人回答。伸手轻轻一推板门,那门“呀”的一声开了。
   举步入内,一瞥眼间,不由得全身一震,只见屋中陈设简陋,但洁净异常,堂上只一桌
一几,此外便无别物,桌几放置的方位他却熟悉之极,竟与古墓石室中的桌椅一模一样。他
也不加思量,自然而然的向右侧转去,果然是间小室,过了小室,是间较大的房间。房中床
榻桌椅,全与古墓中杨过的卧室相同,只是古墓中用具大都石制,此处的却由粗木搭成。
   但见室右有榻,是他幼时练功的寒玉床;室中凌空拉着一条长绳,是他练轻功时睡卧所
用;窗前小小一几,是他读数写字之处。室左立着一个粗糙木橱,拉开橱门,只见橱中放着
几件树皮结成的儿童衣衫,正是从前在古墓时小龙女为自己所缝制的模样。他自进室中,抚
摸床几,早已泪珠盈眶,这时再也忍耐不住,眼泪扑簌簌的滚下衣衫。
   忽觉得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抚着他的头发,柔声问道:“过儿,甚么事不痛快了?”这声
调语气,抚他头发的模样,便和从前小龙女安慰他一般。杨过霍地回过身来,只见身前盈盈
站着一个白衫女子,雪肤依然,花貌如昨,正是十六年来他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小龙女。
   两人呆立半晌,“啊”的一声轻呼,搂抱在一起。燕燕轻盈,莺莺娇软,是耶非耶?是
真是幻?
   过了良久,杨过才道:“龙儿,你容貌一点也没有变,我却老了。”小龙女端目凝视,
说道:“不是老了,而是我的过儿长大了。”
   小龙女年长于杨过数岁,但她自幼居于古墓,跟随师父修习内功,屏绝思虑欲念。杨过
却饱经忧患,大悲大乐,因此到二人成婚之时,已似年貌相若。
   那古墓派玉女功养生修炼,有“十二少、十二多”的正反要诀:“少思、少念、少欲、
少事、少语、少笑、少愁、少乐、少喜、少怒、少好、少恶。行此十二少,乃养生之都契
也。多思则神怠,多念则精散,多欲则智损,多事则形疲,多语则气促,多笑则肝伤,多愁
则心慑,多乐则意溢,多喜则忘错昏乱,多怒则百脉不定,多好则专迷不治,多恶则焦煎无
宁。此十二多不除,丧生之本也”小龙女自幼修为,无喜无乐,无思无虑,功力之纯,即是
师祖林朝英亦有所不及。但后来杨过一到古墓,两人相处日久,情愫暗生,这少语少事、少
喜少愁的规条便渐渐无法信守了。婚后别离一十六年,杨过风尘飘泊,闯荡江湖,忧心忡
忡,两鬓星星;小龙女却幽居深谷,虽终不免相思之苦,但究竟二十年的功力非同小可,过
得数年之后,重行修炼那“十二少”要诀,渐渐的少思少念,少欲少事,独居谷底,却也不
觉寂寞难遣,因之两人久别重逢,反显得杨过年纪比她为大了。
   小龙女十六年没说话,这时说起话来,竟然口齿不灵。两人索性便不说话,只是相对微
笑。杨过到后来热血如沸,拉着小龙女的手,奔到屋外,说道:“龙儿,我好快活。”猛然
跃起,跳到一棵大树之上,连翻了七八个筋斗。
   这一下喜极忘形的连翻筋斗,乃杨过幼时在终南山和小龙女共居时的顽童作为,十年来
他对此事从来没想过,那料到今日人到中年,突然又来这么露了一手。只是他轻功精湛,身
子在半空中娇夭腾挪,自然而然显出了上乘轻功。小龙女纵声大笑,甚么“少语、少笑、少
喜、少乐”的禁条,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小龙女从身边取出手帕,本来在终南山之时,杨过翻罢筋斗,笑嘻嘻的走到她身旁,小
龙女总是拿手帕给他抹去额上的汗水,这时见他走近,脸不红,气不喘,那里有甚么汗水?
但她还是拿手帕替他在额头抹了几下。
   杨过接过手帕,见是用树皮的经络织成,甚为粗糙,想像她这些年来在这谷底的苦楚,
不禁心酸难言,轻轻抚着她头发,说道:“龙儿,也真难为你在这里捱了一十六年。”
   小龙女幽幽叹了口气,说道:“倘若我不是从小在古墓中长大,这一十六年定然捱不下
来。”
   两人并肩坐在石上互诉别来情事。杨过不住口的问这问那。小龙女讲了一会话,言语渐
渐灵便,才慢慢将这一十六年中的变故说了出来。
   那日杨过将半枚绝情丹抛入谷底,小龙女知他为了自己中毒难治,不愿独生。当晚她思
前想后,惟有自己先死,绝了他的念头,才得有望解他体内情花之毒。但倘若自己露了自尽
的痕迹,只有更促他早死,思量了半夜,于是用剑尖在断崖前刻下了那几行字,故意定了一
十六年之约,这才纵身跃入深谷,当时她想,如果杨过天幸保得性命,隔了长长的十六年
后,即使对自己相思不减,想来也不致再图殉情。
   她说到这里,杨过叹道:“你为甚么想到一十六年?倘若你定的是八年之约,咱们岂不
是能早见八年?”小龙女道:“我知你对我深情,短短八年时光,决计冲淡不了你那烈火一
般的性子。唉,那想到虽隔一十六年,你还是跳了下来。”杨过笑道:“可知一个人还是深
情的好。假如我想念你的心淡了,只不过在断肠崖前大哭一场,就此别去,那么咱俩终生不
能再见了。”小龙女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两人出死入生,经历如此剧变后,终能
相聚,这时坐在石上相偎相依,心中都是深深感谢苍天眷顾。
   两人默然良久。杨过又问:“你跃入这水潭之中,便又怎样?”小龙女道:“我昏昏迷
迷的跌进水潭,浮起来时给水流冲进冰窖,通到了这里,自此便在此处过活。这里并无禽鸟
野兽,但潭中水产丰富,谷底水果食之不尽,只是没有布帛,只能剥树皮做衣衫了。”
   杨过道:“那时你中了冰魄银针,剧毒侵入经脉,世上无药可治,却如何在这股底居然
好了?”他凝视小龙女,虽见她容颜雪白,殊无血色,但当年中毒后眉间眼下地那层隐隐黑
气却早已褪尽。
   小龙女道:“我在此处住了数日后,毒气发作,全身火烧,头痛欲裂,当真支持不住,
想起在古墓中洞房花烛之夕,你教我坐在寒玉床上逆运经脉,虽然不能驱毒,却可稍减烦恶
苦楚。这里潭底结着万年玄冰,亦有透骨之寒,于是我潜回冰窖,在那边呆了一会,竟然颇
有效验。此后时常回到坠下来的水潭之旁,向上仰望,总盼能得到一点你的讯息。有一日忽
见谷顶云雾之中飞下几只玉蜂,那自是老顽童携到绝情谷中来玩弄而留下的。我宛如见到好
友,当即构筑蜂巢,招之安居,后来玉蜂越来越多。我服食蜂蜜,再加上潭中的白鱼,觉得
痛楚稍减,想不到这玉蜂蜂蜜混以寒潭白鱼,正是驱毒的良剂,如是长期服食,体内毒发的
次数也渐渐加长。初时每日发作一两次,到后来数日一次,进而数月一发,最近五六年来居
然一次也没再发,想是已经好了。”
   杨过大喜,道:“可见好心者必有好报,当年你若不是把玉蜂赠给老顽童,他不能带到
绝情谷来,你的病也治不好。”小龙女又道:“我身子大好后,很想念你,但深谷高逾百
丈,四周都是光溜溜的石壁,怎能上得?于是我用花树上的细刺,在玉蜂翅上刺下‘我在绝
情谷底’六字,盼望玉蜂飞上之后,能为人发见。数年来我先后刺了数千只玉蜂,但始终没
有回音带转,我一年灰心一年,看来这一生终是不是能再见你一面了。”
   杨过拍腿大悔,道:“我忒也粗心。每次来绝情谷,总是见到玉蜂,却从来没捉一只来
瞧瞧,否则你也可以少受几年苦楚了。”小龙女笑道:“这原是我无法可施之际想出来的下
策。其实,谁又能想到这小小蜜蜂身上刺得有字?这字细于蝇头便有一百只玉蜂在你眼前飞
过,你也看不到它翅上有字。我只盼望,甚么时候一只玉蜂撞入了蛛网,天可怜见给你看到
了,你念着咱俩的恩义,定会伸手救它出来,那时你才会见到它翅上的细字。”她却不知蜂
翅上的细字被周伯通发见,而给黄蓉隐约猜到了其中含义。
   两人说了半天话,小龙女回进屋去烧了一大盆鱼,佐以水果蜂蜜。潭水寒冷,所产白鱼
躯体甚小,却是味美多脂。杨过吃了一个饱,只觉腹中暖哄哄的甚是舒服,这才述说一十六
年来的诸般经历。他纵横江湖,威慑群豪,遭际自比独居深谷的小龙女繁复千百倍,但小龙
女素来不关心世务,只求见到杨过便万事已足,纵是最惊心动魄的奇遇,她听着也只淡淡一
笑,犹如春风过耳,终不萦怀。倒是杨过絮絮问她如何捉鱼摘果,如何造屋织布,对每一件
小事都是兴味盎然,从头至尾问个明白,似乎这小小的谷底,反而大于五湖四海一般。
   两人长谈了一夜直到天明,这才倦极而眠。醒来时日已过午,杨过道:“龙儿,咱俩便
在这股底终老呢,还是设法回去那花花世界?”依着小龙女的心意,宁可便在股底安静太平
和杨过厮守,但想他喜欢热闹,虽然对自己情深爱重,终是过不惯这般寂居的日子,便道:
“咱们想法子上去瞧瞧罢,若是上面不好,可再回来,只是……只是,要上去却难得紧
呢。”
   两人潜入冰窖,回到潭边,只见一条长索从谷口直悬下来,水潭旁又有许多纵横错杂的
脚印,潭边生着一个火堆,余烬未熄。杨过道:“啊,有人来找过咱们了,而且还潜入过水
潭。”在潭边走了一圈,见到一棵大树上有人用刀尖刻了两行字道:“一灯、药师、伯通、
瑛姑、蓉、英、无双至此觅杨过不遇,怅怅而回。”
   杨过心中感激,道:“他们终是没忘记我。”小龙女道:“谁也不会忘记你的。”杨过
道:“他们虽然也潜入过水潭,但因无百余丈高处跃下来的急冲之力,沉潭不深,是以见不
到冰窖所在。倘若我也是缘绳下来,那便找你不着了。”小龙女道:“我早说过万事前定,
老天爷在冥冥中早有安排。”杨过摇头笑道:“这叫作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他伸手拉扯绳索,试出绳身坚韧,上面系得牢固,说道:“我先上去,瞧那法王是否还
在。”但想一灯大师、黄岛主、老顽童等既到过这里,这法王必已逃之夭夭了。又问:“你
的武功可有搁下?若是爬不上,我负你上去。”小龙女微笑道:“十六年来虽无寸进,从前
所学的功夫多半还留着。”杨过回头一笑,左手抓着绳索,微一运动,身子已蹿上丈余,接
着小龙女也攀绳上来,两人不多时便爬出了深谷。
   并肩站在断肠崖前,瞧着小龙女当年在石壁上所刻的那两行字,真如隔世,两人相对一
笑,此时心头之喜,这一十六年来得及苦楚登时化作云烟。
   杨过在山边摘了一朵“龙女花”,替小龙女簪在鬓边,一时花人相映,花光肤色,不知
是红花替人添了娇艳,还是人面给桃花增了姿色?
   黄药师在襄阳城头说要摆个“二十八宿大阵”,与金轮法王大战上一场。郭靖禀明安抚
使吕文德,请下将令,让黄药师在校场上调兵遣将。这时参与英雄大会的各路豪杰虽已散了
大半,留在城中的也还是英才济济,各人齐集校场听调。
   黄药师道:“鞑子用四个万人队围着高台,咱们倘若多点人马,便胜了他,也算不得本
事。咱们也只用四万人。孙子兵法有言,十则围之,但善用兵者以一围一,有何难哉?”站
上将台,说着:“咱们这二十八宿大阵,共分五行方位。”召集统兵将领,详加解释,又
道:“这阵势变化繁复,非一时所能融会贯通,因此今日之战,要请五位熟悉五行变化之术
的武学高手指挥,领军的将军须依这五位的号令行事。”众将躬身听令。
   黄药师道:“中央黄陵五□<灬上既字右部>,属土,由郭靖统军八千,此军直捣中
央,旨在救出郭襄,不在歼敌。各军背负土囊,中盛黄土,一攻至台下,立即以土囊灭火压
柴,拆台救人。”郭靖接令,站在一旁。
   黄药师又道:“南方丹陵三□<灬上既字右部>属火。相烦一灯大师统军,领军八千。
此路兵中一千人卫护主将,其余七千人编为七队,分由朱子柳、武三通、泗水渔隐、武敦
儒、武修文兄弟、武敦儒夫人耶律燕、武修文夫人完颜萍等七人统率。上应朱雀七宿,是为
井木犴、鬼金羊、柳土獐、星日马、张月鹿、翼水蛇、轸火蚓七星。”一灯大师接令。
   黄药师又道:“北方玄陵七<灬上既字右部>,属水,由黄蓉统军,领兵八千。此路兵
中一千人护卫主将,其余七千人编为七队,分由耶律齐、梁长老、郭芙及丐帮诸长老、诸弟
子统率。上应玄武七宿,是为斗木獬、牛金羊、虚日鼠、危月燕、室火猪、壁水<犭俞>七
星。”黄蓉应命接令。这一路兵以丐帮弟子为主力,人才极盛。
   黄药师点了三路兵后,说道:“东方青陵九<灬上既字右部,属木>,此路兵由我东邪
黄药师统军,也是统兵八千。我门下弟子死得干干净净,傻姑不在身边,这里只剩下程英一
人。”于是点了参与英雄大会的六人,说道:“东路兵也分八队,一路护卫主将,其余七路
上应青龙七宿,是为角木蛟、亢金龙、氐土貉、房月狐、心日兔、尾火虎、箕水豹七星。”
   他点到最后一路西路军,说道:“这一路由全真教教主李志常主军……众人听到这里,
都觉以声望武功而论,这一路主将远较其余四路为弱。忽听得将坛下一人大声说道:“黄老
邪,你撇下我不理吗?”众人看时,说话的正是老顽童周伯通。黄药师道:“周兄,你背伤
未愈,不能辛劳,本来请你任西路主将,原是最妙……”
   周伯通抢着道:“区区小伤,放在甚么心上?我便做西路主将便了。志常,你敢和我争
这主将做么?”李志常躬身道:“弟子不敢。”周伯通笑道:“好啊,我也知道你不敢。”
说着便从李志常手中接过了令箭。黄药师无奈,只得道:“那么周兄务请小心了。你领兵八
千其中一千相烦瑛姑统率,卫护主将,其余七队由李志常等全真教第三代弟子分领,上应白
虎七宿,是为奎木狼、娄金狗、胃土熊、昂日鸡、毕月鸟、觜火猴、参水猿七星。”
   他点将已毕,命诸路军士在军器库中领取应用各物齐备,然后令旗一展,四万兵马分列
东南西北中五方,朗声说道:“昔日里云台二十八将上应天象,辅佐汉光武中兴,咱们这二
十八宿大阵虽然比不得汉光武的声势,但抗敌御侮、守土卫国,却也是堂堂之旗,正正之
师。诸君各听主将号令,今日与蒙古鞑子决一死战。”众兵将齐声达应,有若雷震。当下号
炮三响,四方大开,五路兵马列队而出。
   只见东路军各人背负一根极长的木桩,攻到高台东首,一千兵手执盾牌,冲前挡箭,其
余七千人纷纷放下木桩,东打一根,西打一根,看来似乎杂乱无章,实则八千根木桩的位置
皆依黄药师所绘图画竖立,分按五行八卦,顷刻间已将高台东首封住。
   西路军以全真教为主力,群道素来熟悉天罡北斗阵法,只见长剑如雪,七人一堆,四十
九人一群,左穿右插,蜂拥卷来,蒙古兵将看得眼也花了,只得放箭阻挡。
   猛听得北方众军发喊,却是黄蓉领着丐帮弟子,拖着一架架水龙,将毒汁往蒙古兵身上
射去。那毒汁溅身,登时疼痛不堪,少刻便即起泡腐烂,蒙古军抵挡不住,向南败退。
   却见南方烟雾冲天,乃是一灯大师率领八千人施行火攻,硫磺硝石之属一阵阵从喷火铁
筒中喷出。蒙古军见势不对,当即败至中央。郭靖领军八千,随后缓缓而上,见蒙古军乱,
当即挥军而前,直冲高台。
   忽听得高台旁号角声响,喊声大作,地底下钻上数万顶头盔来。原来蒙古主帅也是善能
用兵,除了在高台四周明布四个万人队外,掘地为坑,另行伏兵数万。郭靖等远远望来,只
道敌军是掘的陷坑,岂知是埋伏了生力军。这一来蒙古军败势登时扭转,二十八宿大阵纵横
来去,虽将敌军冲乱,要聚而歼之,却已有不能。
   战鼓雷鸣,宋军与蒙古军大呼酣斗。高台旁的守军强弓硬弩,向外激射,郭靖所率中路
军数度冲前,均被箭雨射了回来。两军斗了半个时辰,一时胜败未分。黄药师青旗招展,猛
地里东路军攻南,西路军攻北,阵法变动。
   二十八宿大阵暗伏五行生克之理。南路一灯大师的红旗抢向中央,郭靖的黄旗军奔西,
周伯通的全真教白旗军冲向北方,黄蓉率领下的黑旗军丐帮弟子兵趋东,黄药师的青旗军转
向南路。这五行大转,是谓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宋兵虽只四万人,
但阵法精妙,领头的均是武林好手,而宋兵人人都是对郭靖夫妇感恩,决意舍命救其爱女,
是以蒙古人虽然多了一倍,竟也抵挡不住。
   激战良久,黄药师纵声长啸,青旗军退向中央,黄旗军回攻北方,黑旗军迂回南下,红
旗军疾趋而西,白旗军东向猛攻。这阵法又是一变,五行逆转,是谓木克土、土克水、水克
火、火克金、金克木。
   这五行生克变化,说来似乎玄妙,实则是我国古人精研物性之变,因而悟出来的至理,
通阴阳之道,反鬼神之说,我国医学、历数等等,均依此为据,所谓“五运更始,上应天
期,阴阳往复,寒暑迎随,真邪相薄,内外分离,六经波荡,五气倾移”,在当时可谓举世
无匹。蒙古坚甲利兵,武功鼎盛,但文智浅陋,岂能与当世第一大家黄药师相抗?是以阵法
连转数次,守御高台的统兵将领登时眼花缭乱,头昏脑涨,但见宋军此一队来,彼一队去,
正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不知如何挥军抵敌才是。
   金轮法王站在高台之上,瞧着台下的大战,心下也暗自骇异。当日黄蓉以小小的土阵相
困,他已然参解不透,何况黄药师胸中实学,更是胜女十倍。这二十八宿大阵在五位当代高
手主持之下展布开来,不由得他不服,眼见蒙古兵死伤越来越重,黄旗军一步步逼向高台。
他虽以郭襄为要挟,但终不忍真的举火将她烧死,转头向她瞧了一眼,只见她双手虽然被
缚,却是抬起了头,殊无惧色。法王叫道:“小郭襄,快叫你父亲投降,我从一数到十数,
你父亲不降,我便下令举火了。”
   郭襄道:“你爱数便数,别说从一数到十,你且数到一千一万试试。”法王怒道:“你
道我当真不敢烧死你吗?”郭襄冷然道:“我只觉得你挺可怜的。”法王怒道:“我可怜甚
么?”郭襄道:“你打不过我爹爹妈妈,打不过我外公黄岛主,打不过一灯大师,打不过老
顽童周伯通,打不过我大哥哥杨过,只在本事把我绑在这里。我襄阳城中,便是一个帐前的
小卒,也不似你这般卑鄙无耻。法王,我倒劝你一句话。”法王咬紧牙齿问道:“你劝我甚
么?”郭襄道:“如你这般为人,活在世上有何意味?不如跳下高台,图个自尽罢!”
   郭襄此时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她从小便伶牙俐齿,说话素不让人,这几句话只白得法
王几乎气炸了胸膛。他大声喝道:“郭靖听着:我从一数到十,你若不投降,我便下令举火
烧台。”郭靖道:“你看我郭靖是投降人么?”
   黄药师用蒙古语大声叫道:“金轮法王,你料敌不明,是为不智;欺侮弱女,是为不
仁;不敢与我们真刀真枪决战,是为不勇。如此不智慧不仁不勇之人,还充甚么英雄好汉?
你在绝情谷给我擒住,向小姑娘郭襄磕了一十八个响头,哀哀求告,她才放你。你这忘恩负
义、贪生怕死之徒,还有脸面身居蒙古第一国师之位么?”
   向郭襄磕头求饶,其实并无此事,但黄药师深谋无虑,早在发兵之前便要黄蓉将这一番
斥责法王的言辞译成了蒙古话,暗暗记熟,这时以丹田之气朗声说了出来,虽在千万人大呼
酣战之际,仍是人人听得明白,却教法王辩也不是,不辩也不是。蒙古人自来最尊敬的是勇
士,最贱视的是懦夫,众军听了黄药师这几句话,不由得仰视高台,脸有鄙色。两军交战,
气盛者胜,蒙古军将士听得己方主将如此卑鄙无耻,一股气先自衰了。宋兵却人人奋勇,节
节争先。
   法王见情势不对,叫道:“郭靖,你听着,我从一数到十,‘十’字出口,你的爱女便
成焦炭。一……二……三……四……”他每叫一个字,便停顿一会,只盼望郭靖终于受不住
煎熬,纵不投降,也当心神大乱。
   郭靖、黄药师、一灯、黄蓉、周伯通五路兵马听得法王在高台上报数,又见台下数百名
军士高举火把,只待他一声令下,便即举火焚烧柴草,人人都是又急又怒,竭力冲杀,想攻
到台前救援郭襄。但蒙古兵箭法精绝,台前数千精兵张弓发箭,势不可当。万箭攒射下,泗
水渔隐、梁长老、武修文等都身带箭伤,更有四名全真教第三代弟子、十余名丐帮好手中箭
身亡,宋军兵将死伤更是不计其数。
   黄蓉事先曾命郭芙将软猬甲给外公穿上,盖这一战凶险殊甚,倘若为了相救女儿以致父
亲身受损伤,那可是终生抱憾了。黄药师心想这是女儿的一片孝心,不便拒却,但暗中又脱
了下来,骗得周伯通穿在身上,因之周伯通虽然箭伤未愈,但在枪林箭雨中纵横来去,却是
安然无恙。他见弩箭射手到自己身上竟然一一跌落,不由得心中大乐,直抢而前,掌风发
处,蒙古射手纷纷辟易。
   只听得金轮法王高声叫道:“八……九……十!好,举火!”霎时间堆在台边的柴草着
火,浓烟升起。郭靖所统的八千黄旗军背上中各负有土囊,但攻不到台前二百步以内,只有
徒呼负负。
   黄蓉眼见黑烟中火焰上升,脸色惨白,摇摇欲坠。耶律齐伸手扶住,说道:“岳母,你
到阵后休息,我便性命不在,也要救襄妹出来。”
   便在此时,猛听得远处喊声如雷,阵后数万蒙古兵铁甲铿锵,从两侧抢出,径去攻打襄
阳。“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呼声震山撼野。蒙古大汗亲自率领的九旄大纛高高举起,
疾趋城下,精兵悍将在大汗亲自率领之下蜂拥攻城。
   郭靖左手持盾,右手挺矛,本已抢到离高台不足百步之处,蒙古射手箭如蝗集,却始终
伤不着他,眼见便可蹿上高台,忽听得阵后有变,不禁吃了一惊,心道:“啊哟不好,中了
鞑子的调虎离山之计。安抚使懦怯惧敌,城中兵马虽众,但乏人统领,只怕大事不妙。”
   郭靖与黄药师发兵之际,城中本来也已严加戒备,以防敌军乘隙偷袭,那知高台前的敌
军居然如此悍勇顽抗,而蒙古大汗竟不顾高台前两军相持,亲身涉险攻城。郭靖心想:“救
女儿事小,守城事大!”大声道:“岳父,咱们别管襄儿,急速回袭敌军后方。”
   黄药师回头望去,只见火焰渐渐升高,法王正自长梯上一级级走下,高台顶上只余郭襄
一人,他岂不明这中间的轻重缓急,郭襄一人如何能和襄阳全城的安危相比?只得长叹一
声:“罢了!”命旗手挥动青旗,调兵回南。
   郭襄被绑高台,眼见父母外公都无法上来相救,浓烟烈火,迅速围住台脚,自知顷刻之
间便要身遭火焚而死。她初时自是极为惶急,但事到临头,心中反而宁静了下来,举首向北
遥望,但见平原绿野,江山如画,心想:“这么好玩的世界,我却快要死了。但不知大哥哥
这时在那里,从谷底回上来没有?”
   回思与杨过数日的邂逅,亦已足慰平生。她这时身处至险,心中却异常安静,对高台下
的两军剧战竟尔不再关心。正当如此神驰深谷、追忆往日之际,忽听得远处一声清嘶鼓风而
至,霎时间似乎将那千军万马的厮杀一齐淹没。
   郭襄心头一凛,这啸声动人心魄,正与杨过那日震倒群兽的啸声一般无异,当即转头往
啸声处望去,只见西北方的蒙古兵翻翻滚滚,不住向两旁散开,两个人在刀山枪林中急驱而
前,犹如大船破浪冲波而行。在那两人之前却是一头大鸟,双翅展开,激起一阵狂风,将射
来的弩箭纷纷拨落。这头大鸟猛鸷悍恶,凌厉无伦,正是杨过的神雕。
   郭襄大喜,凝目望那两人时,但见左首一人青冠黄衫,正是杨过;右首那人白衣飘飘,
却是个美貌女子。两人各执长剑,舞起一团白光,随在神雕身后,冲向高台。郭襄失声叫
道:“大哥哥,这位就是小龙女吗么?”
   杨过身旁的女子便是小龙女,只是隔得远了,郭襄这话杨过却没听见。神雕当先开路,
双翅鼓风,将射来的弩箭吹得歪歪斜斜,纵然中在身上也已无力,否则神雕虽是灵禽,健翎
如铁,但终究是血肉之躯,如何能不受箭伤?蒙古兵将中见神雕来得猛恶,跃马挺枪来刺,
却给杨过和小龙女长剑刺中,一一落马。两人一雕相互护持,片刻间冲到台前。
   杨过叫道:“小妹子莫慌,我来救你。”眼见高台的下半截已裹在烈火之中,他纵身一
跃,上了梯级,向上攀行数丈,猛觉头顶一股掌风压将下来,正是金轮法王发掌袭击。杨过
倒持长剑,回掌相迎,砰的一声响,两股巨力相交,两人同时一晃,木梯摇了几摇,几乎折
断。两人都是一惊,暗赞对手了得:“一十六年不见,他功力居然精进如斯!”
   杨过见情势危急,不能和他在梯上多拚掌力,长剑向上疾刺,或击小腿,或削脚掌。法
王身子在上,若出金轮与之相斗,则兵刃既短,俯身弯腰实在大是不便,只得急奔上高台。
杨过向他背心疾刺数剑,招招势若暴风骤雨,但法王并不回头,听风辨器,一一举轮挡开,
便如背上长了眼睛一般。杨过喝采道:“贼秃!恁的了得!”
   法王刚刚踏上台顶回首就是一轮。杨过侧首让过,身随剑起,在半空中扑击而下。法王
举金轮一挡,左手银轮便往他剑上砸去。
   适才两人在梯级上较量了这一招,杨过但觉法王掌管力沉雄坚实,生平敌手之中从未见
过,不由得暗暗称奇。心想自己在海潮之中练功,力足以与怒涛相抗,十六年前法王已非自
己对手,何以今日他一掌击下,自己竟会险些儿招架不住?眼见他双轮砸至,竟不避让,长
剑抖动,有心要试一试他的真力。霎时剑轮相触,声如龙吟。两股巨力再度相抗,喀的一
响,杨过的长剑断成数截,法王的双轮也自拿捏不住,脱手飞出,跌下高台,砸死了三名蒙
古射手。杨过心下暗惊:“一十六年来,我从未使过玄铁重剑,今日可当真忒也托大了。”
   两人交拆了这一招,各自向后跃开,均觉手臂隐隐酸麻。法王探手入怀,跟着便取出铜
轮铁轮,扑击过来。杨过却更无别般兵刃,左手衣袖带挥出,右手发掌相抗。
   郭襄叫道:“老和尚,我说你打不过我大哥哥是不是?你自逞武艺高强,何以手执兵
刃,和他空手而斗?好不要脸!”法王哼了一声,并不答话,手中双轮的招数却招招加紧。
   黄药师、郭靖、黄蓉等正自领兵回救襄阳,突见杨过、小龙女和神雕斜刺杀出,无不精
神大震。黄药师招动令旗,在东南西北中五路兵马中各调兵四千,合成二万,袭击攻城敌军
的后方,剩下二万兵马在高台下为杨过声援。宋军人数减了一半,然见杨过上了高台皆是以
一当十,竭力死战,只是蒙古兵的射手守得犹如铁桶相似,当真是寸土必争。宋军冲上了数
丈,转眼间又给逼了回来。
   在襄阳城下,攻城战也是激烈展开。安抚使吕文德不敢临城,全身铁甲披挂,却带两名
心爱小妾,躲在小堡中不住发抖,颠三倒四的只念:“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保佑……保佑
我一家老少平安……救苦救难……”两名小妾替他揉搓心口,拭抹口边的白沫。
   探事军士流水价来报:“东门又有敌军万人队增援……北门鞑子的云梯已经竖起……”
吕文德翻着白眼,只问:“郭大侠回来没有?鞑子还不退兵么?”
   这时杨过单手独臂,已与法王的铜铁双轮拆到二百招以上。两人的武功家数截然不同,
但均是愈斗力气愈长,轮影掌风,笼盖了高台之顶,台脚下冲上来的黑烟直熏入三人眼中。
杨过虽无兵刃,却始终不落下风。法王激斗中觉得高台微微摇晃,心知台脚为火焚毁,顷刻
间便要倒塌,那时势必和杨过、郭襄同归于尽;又见杨过掌法越变越奇,再斗百余招只怕便
要为他所制,情急之下,毒念陡生,猛地里铁轮向杨过右肩砸下,乘他沉肩卸避,右手铜轮
突然飞出,击向郭襄面前。她绑在木桩之上,全身动弹不得,如何能避?
   杨过大吃一惊,急忙纵起,挥右袖将轮击落。但高手厮拼,实是半分也相差不得,他只
求相救郭襄,全身门户洞开,法王长身探臂,铁轮的利口冲向杨过的左腿。杨过身在半空,
急出右足,踢向敌人手腕。法王铁轮斜翻,这一下杨过终于无法避过。嗤的一响,右足小腿
中轮,登时血如泉涌,受伤不轻。郭襄“啊”的一声惊叫。法王已掏出铅轮,仍是双轮在
手,直上直下的径向郭襄攻来。他知杨过虽然受伤,仍非片刻之间能将他制服,当下只是袭
击郭襄,使杨过奋力相救,手忙脚乱,处于全然挨打的局面。
   郭襄叫道:“大哥哥,你别管我,只须杀了这藏僧给我报仇。”但听杨过“啊”的一
声,左肩被轮子划伤。
   小龙女和神雕在台下守护,和周伯通合力驱赶蒙古射手,使他们不能向郭襄放箭。但她
全副心神始终放在杨过身上,挥剑杀敌之际,时时抬眼望向高台,突然间只见杨过身染鲜
血,心头突的一跳,险些儿魂飞天外。这时木梯早已烧断,无法上台去助战,她心头一片茫
茫然,只是舞剑砍杀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此时到底在做甚么。
   杨过面临极大险境,数次要使出黯然销魂掌来摧败强敌,但这路掌法身与心合,他自与
小龙女相会之后喜悦欢乐,那里有半分“黯然销魂”的心情?虽在危急之中,仍无昔日那一
份相思之苦,因之一招一式,使出去总是差之厘毫,威力有限。
   他在高台上空手搏击、肩腿受伤的情景,郭靖等也都望见了,只是相距过远,如何能插
翅飞上相助?黄蓉心念一动,抢过耶律齐手中长剑,抛给郭靖,叫道:“射手上去给过
儿!”郭靖接过长剑,取过两张铁胎硬弓,双弓相并,将剑柄扣在弓弦之上,左手托定两
弓,右手拉满弓弦,随即一放,飕的一声急响,长剑白光闪闪,破空飞去。
   那长剑呼呼声响,直向杨过身后射去。杨过右手一卷,裹出了剑身,正好法王铅轮砸
到,杨过左手接过长剑从双轮之间刺了出去。可是他左肩受伤之后功力已减。法王双轮一
绞,“啪”的一声又将长剑绞断。众人在台下看得清楚,无不大惊失色。
   杨过心知今日已然无幸,非但救不了郭襄,连自己这条性命也要赔在台上,凄然向小龙
女望了一眼,叫道:“龙儿,别了,别了,你自己保重。”便在此时,法王铁轮砸向他的脑
门。杨过心下万念俱灰,没精打采的挥袖卷出,拍出一掌,只听得噗的一声,这一掌正好击
在法王肩头。
   忽听得台下周伯通大声叫道:“好一招‘拖泥带水’啊!”杨过一怔,这才醒觉,原来
自己明知要死,失魂落魄,随手一招,恰好使出了“黯然销魂掌”中的“拖泥带水”。这套
掌法心使臂、臂使掌,全由心意主宰。那日在万花谷中,周伯通只因无此心情,虽然武术精
博,终是领悟不到其中的妙境。杨过既和小龙女重逢,这路掌法便已失却神效,直到此刻生
死关头,心中想到便要和小龙女永诀,哀痛欲绝之际,这“黯然销魂掌”的大威力才又不知
不觉的生了出来。
   法王本已稳操胜券,突然间肩头中掌,身子一晃,惊怒交集,立即和身扑上。杨过退步
避开,跟着“魂不守舍”、“倒行逆施”、“若有所失”,连出三招,跟着是一招“行尸走
肉”,踢出一脚。这一脚发出时恍恍惚惚,隐隐约约,若有若无,法王那里避得过了?砰的
一响,正中胸口。法王大叫一声,一口鲜血喷出,翻下高台。
   宋军和蒙古军不约而同的齐声大叫,宋军乃是欢呼,蒙古将士却是惊喊。
   这时那高台连连摇晃,格格剧响,杨过知道事急,不及去解郭襄之缚,挥掌推出,击断
了绑着她的那根木桩,将她连桩抱起,看准了神雕之背,踊身便跳。那神雕双翅一扑,跃起
丈余,它体重不能飞翔,这一跃却也有数人之高,杨过和郭襄稳稳落上雕背,缓缓着地。便
在此时,烟火飞腾中巨响连作,高台不断倾斜。
   法王被杨过踢下高台,虽然身受重伤,还是想死里逃生,强忍一口气,一个打滚,正想
翻身站起,忽听得背后一人哈哈大笑,将他拦腰抱住,按在地下,跟着只觉千针万箭,一齐
刺入体内。原来按住他的正是老顽童周伯通。他身上穿着桃花岛至宝软猬甲,这副宝甲刀枪
不入,而且生满尖刺,犹如刺猬一般,法王本已受伤,再给老顽童这么一抱一按,那里还能
动弹?高台倒塌,周伯通纵身跃开,法王便被压在火柱之下。
   黄蓉见爱女终于死里逃生,不禁喜极而泣,心里对杨过的感激真是难以言宣,便是为了
他死亦所甘愿,忙奔向女儿身旁,割断她身上的绑缚。郭靖、黄药师、一灯大师、耶律齐等
也无不精神大振。
   高台下蒙古军见主将殒命,登时散乱,再给五路宋军来回冲击,登时溃不成军。
   郭靖攘臂大呼:“回救襄阳,去杀了那鞑子大汗。”宋军应声呐喊,掉头向正在攻城的
蒙古军冲去。
   小龙女撕下衣襟给杨过裹伤,双手颤抖,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杨过微笑道:“你在
台下,担心受怕,更苦过我在台上恶战。”只听得宋军喊声犹如惊天动地,旗分五色,猛向
蒙古军冲锋。杨过凝目遥望,见敌军队伍严整,人数又多过宋军数倍,宋军如潮水般冲了一
次又一次,却那里撼得动敌军分毫?
   杨过叫道:“巨奸虽毙,敌军未败,咱们再战。你累不累?”这四句话前三句慷慨激
昂,最后一句却转成了温柔体贴的调子。小龙女淡淡一笑,说道:“你说上,便上罢!”
   忽然身旁一个少女的声音说道:“杨大嫂,你真美!”正是郭襄。小龙女回头笑道:
“小妹子,多谢你为我们祝祷重会。你大哥哥尽说你好,定要带我到襄阳来见你一见。”郭
襄叹了一口气,道:“也真只有你,才配得上他。”小龙女挽住她手跟她甚是亲热。小龙女
本来对谁都是冷冷的不大理睬,但听杨过夸赞郭襄,说她为自己夫妇祝祷重会,又不顾性命
跃下深谷,来求杨过不可自尽,对她也便不同。
   杨过牵过几匹四下乱窜的无主战马,说道:“我来开路,一齐冲罢!”跃上马背,当先
驰去。小龙女和郭襄各乘一匹,跟在他身后。三人奔驰向南,但见数百道云梯竖在襄阳城墙
外,蒙古兵如蚂蚁般正向上爬。
   三人驰上一个小丘,纵目四望,忽见西首有千余蒙古兵围住了耶律齐率领的三百来人。
这些蒙古兵均使用四尺弯刀将耶律齐的部属一个个劈下马来。郭芙领着一队兵马待要冲入相
救,却被蒙古两个千人队拦住了,夫妻俩遥遥相望,却是不能相聚。郭芙眼见丈夫身边的士
卒越来越少,一颗心不住的下沉,深知战阵中千军万马相斗,若是落了单被围,武功再高也
必无幸。
   杨过叫道:“郭大姑娘,你向我磕三个响头,我便去救你丈夫出来。”依着郭芙平素骄
纵的性儿,别说磕头,宁可死了,也不肯在嘴上向杨过服输,但这时见丈夫命在须臾,更不
迟疑,纵马上了小丘,翻身下马,双膝跪倒,便磕下头去。
   杨过吃了一惊,急忙扶起,深悔自己出言轻薄,忙道:“是我的不是,我胡说八道,你
别当真。耶律兄和我一见如故,焉有不救之理?”飞身奔下小丘,在战场上将一匹匹健马牵
过,前四匹,后四匹,排成两列,跟着跃上马背,单手提着八根缰绳,大声呼喝,向敌军刀
阵中冲了进去。
   宋时战阵之中,原有连环马一法,当年双鞭呼延灼攻打水泊梁山,即曾以连环马阵法取
胜。杨过将这八匹马连成二列,宛然是个小小的连环马之阵。只是八匹马杂凑而成,未加训
练,奔动之际或东或西,不成行列,全仗杨过袖力提缰,将八匹马制得服服帖帖,三十二只
铁蹄翻飞,击土扬尘,疾驰而前。杨过施展轻身功夫,在八匹马背上往复跳跃。蒙古军那里
见过这等神奇的骑术?惊奇之间,八匹马已冲入阵中。杨过衣袖一卷,抢过一面大旗,竖起
在马鞍之上。
   蒙古兵将大声呼喝,上前阻挡,杨过挥旗横扫,将三名将官打下马来。眼见距耶律齐不
过两丈,叫道:“耶律兄,快向上跳!”跟着大旗挥动,耶律齐踊身跃起,杨过运臂一卷,
大旗正好将他的身子卷发住。两人八马,驰出敌军重围。
   耶律齐喘了口气,说道:“杨兄弟,多谢你相救,只是我尚有部属被围,义不能独生,
我要跟他们死在一起。”杨过心念一动,道:“你也去抢一面大旗来罢。”跟着取出火摺一
晃,将旗子点燃了。耶律齐道:“妙计!”纵马向前,夺了一杆大旗,便在杨过的火旗上引
着了。两人纵声大呼,挥动火旗,又攻了进去。
   这两旁面火旗舞动开来,声势大是惊人,犹如两朵血也似的火云,在半空中飞舞来去,
蒙古兵将只要给带上了,无不烧得焦头烂额,当此情势,蒙古兵将虽然勇悍,却也不能不
退。耶律齐的部队这时只剩下七八十人,乘势一冲,出了包围圈子。耶律齐收集残兵,屯在
土丘之上,略事喘息。
   郭芙走到杨过身前,盈盈下拜,道:“杨大哥,我一生对你不住,但你大仁大义,以德
报怨,救了……”说到此处,声音竟自哽咽了。其实过往杨过曾数次救她性命,但郭芙对他
终存嫌隙,明知他待自己有恩,可是厌恶之心总是难去,常觉他自恃武功了得,有意示惠逞
能,对己未必安着甚么好心。直到此番救了他丈夫,郭芙才真正感激,悟到自己以往之非。
   杨过急忙还礼,说道:“芙妹,咱俩一起长大,虽然常闹别扭,其实情若兄妹。只要你
此后不再讨厌我、恨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郭芙一呆,儿时的种种往事,霎时之间如电光石火般在心头一闪而过:“我难道讨厌他
么?武氏兄弟一直拼命向讨我的喜欢,可是他却从来不理我。只要他稍为顺着我一点儿,我
便为他死了,也所甘愿。我为甚么老是这般没来由的恨他?只因我暗暗想着他,念着他,但
他竟没半点将我放在心上?”
   二十年来,她一直不明白自己的心事,每一念及杨过,总是将他当作了对头,实则内心
深处,对他的眷念关注,固非言语所能形容。可是不但杨过丝毫没明白她的心事,连她自己
也不明白。
   此刻障在心头的恨恶一去,她才突然体会到,原来自己对他的关心竟是如此深切。“他
冲入敌阵去救齐哥时,我到底是更为谁担心多一些啊?我实在说不上来。”便在这千军万马
厮杀相扑的战阵之中,郭芙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心事:“他在襄妹生日那天送了她这三份大
礼,我为甚么要恨之切骨?他揭露霍都的阴谋毒计,使齐哥得任丐帮帮主,为甚么我反而暗
暗生气?郭芙啊郭芙,你是在妒忌自己的亲妹子!他对襄妹这般温柔体贴,但从没半分如此
待我。”
   想到此处,不由得恚怒又生,愤愤的向杨过和郭襄各瞪一眼,但蓦然惊觉:“为甚么我
还在乎这些?我是有夫之妇,齐哥又待我如此恩爱!”不知不觉悠悠的叹了口长气。虽然她
这一生甚么都不缺少了,但内心深处,实有一股说不出的遗憾,她从来要甚么便有甚么,但
真正要得最热切的,却无法得到。因此她这一生之中,常常自己也不明白:为甚么脾气这般
暴躁?为甚么人人都高兴的时候,自己却会没来由的生气着恼?
   郭芙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着自己奇异的心事。杨过、小龙女、耶律齐、郭襄等人却
都在凝目遥望襄阳城前的剧战。眼见蒙古军已蚁附登城,郭靖、黄药师等所率领的兵马虽在
后攻击牵制,只是人数太少,动摇不了蒙古大军的阵伍。蒙古大汗的大纛渐渐逼近城垣,城
内守军似乎军心已乱,无力将登城的敌军反击下来。郭襄急道:“大哥哥,怎么是好?怎么
是好?”
   杨过心想:“此生得与龙儿相会,老天爷实在待我至厚,今日便是死了,也已无憾。男
儿汉大丈夫为国战死沙场,正是最好的归宿。”言念及此,精神大振,叫道:“耶律兄,咱
们再去冲杀一阵。”耶律齐道:“再好没有。”小龙女和郭襄齐声道:“大伙儿一齐去!”
杨过道:“好!我当先锋,你们多捡长矛,跟随在我身后。”耶律齐当下传令部属,在战场
上捡拾长矛,每人手中都抱了三五枝。
   杨过执了一枝长矛,跃马冲前,那神雕迈开大步,伴在马旁,伸翅拨开射来的弩箭。小
龙女、耶律齐、郭芙、郭襄四人紧随其后。杨过对着蒙古大汗的九旄大纛,疾驰而去。耶律
齐吃了一惊,心想蒙古大汗亲临前敌,定然防卫极严,精兵猛将,多在左右,自己这百余人
冲了过去,岂非白白送死?但想自己这条命都是杨过救的,真所谓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
去,他要到那里,便跟到那里,何必多言?
   这一行人去得好快,转眼间冲出数里,已到襄阳城下。蒙哥的扈驾亲兵见杨过来得势头
猛恶,早在两个百人队冲上阻挡。杨过左臂一挥,一枝长矛飞掷出去,洞穿一名百夫长的铁
甲,贯胸而过。他顺手从耶律齐手中接过一枝长矛,掷死了第二名百夫长。蒙古亲兵一阵惊
乱,杨过已突阵而过。众亲兵大惊,挺刀举戟,纷纷上前截拦。杨过一矛一人,当者立毙。
他左臂的神功系从山洪海潮之中练成,这长矛飞掷之势,便是岩石也能插入,何况常人血肉
之躯?他每一枝长矛都是对准了顶盔贯甲的将军发出,顷刻间掷出了一十七枝长矛,杀了一
十七名蒙古猛将。
   这一下突袭,当真如迅雷不及掩耳,蒙古大军在城下屯军十余万余众,但杨过奔马而
前,便如摧枯拉朽般破坚直入,一口气冲到了大汗的马前。
   蒙哥的扈驾亲兵舍命上前抵挡。执戟甲士横冲直撞的过来,遮在大汗身前。杨过回臂要
去耶律齐手中再拿长矛时,却拿着了个空,原来已给蒙古甲士隔断。眼见蒙古大汗脸有惊惶
之色,拉过马头正要退走,杨过一声长啸,双脚踏上马鞍,跟着在马鞍上一点,和身跃起,
直扑而前。十余名亲兵将校挺立枪急刺,杨过在半空中提一口真气,一个筋斗,从十余枝长
枪上翻了过去。
   蒙古大汗见势头不好,一提马缰,纵骑急驰。他胯下这匹坐骑乃是蒙古万中选一的良
驹,龙背鸟颈,骨挺筋健,嘶吼似雷,奔驰若风,名为“飞云骓”和郭靖当年的“汗血宝
马”不相上下。此刻鞍上负了大汗,四蹄翻飞,径向空旷处疾驰。杨过展开轻功,在后追
去。蒙古军数百骑又在杨过身后急赶。
   两军见了这等情势,城上城下登时都忘了交战,万目齐注,同声呐喊。
   杨过见大汗单骑逃遁,心下大喜,暗想你跑得再快,也要教我赶上了。那知道这“飞云
骓”是非同小可,后蹄只在地下微微一撑,便蹿出了数丈。杨过提气急追,反而和大汗越来
越远了。他弯腰在地下拾起一根长矛,奋力往蒙哥背心掷去。
   眼见那长矛犹似流星赶月般飞去,两军瞧得真切,人人目瞪口呆,忘了呼吸。只见那飞
云骓猛地里向前一冲,长矛距大汗背心约有尺许,力尽坠地。宋军大叫:“啊哟!”蒙古军
齐呼:“万岁!”
   这时郭靖、黄药师、黄蓉、周伯通、一灯等相距均远,只有空自焦急,却那里使得出一
分力气去助杨过?蒙古兵将千千万万,也只有呐喊助威,枉有尽忠效死之心,又怎赶得上飞
云骓的脚力?
   蒙哥在马背上回头一望,见将杨过越抛越远,心下放宽,纵马向西首一个万人队驰去。
那万人队齐声发喊,迎了上来,只要两下里一会合,杨过本领再高,也伤不着大汗了。
   杨过眼见功败垂成,好生沮丧,突然间心念一动:“长矛大重难以及远,何不用石
子?”拾起两旁枚石子,运功掷了出去。但听得嗤嗤声响,两粒石子都击在飞云骓的臀上。
那马吃痛,一声长嘶,前足提起,人立起来。
   蒙哥虽贵为有史以来最大帝国的大汗,但自幼弓马娴熟,曾跟随祖父成吉思汗、父亲拖
雷数次出征,于拔都西征欧洲之役中,他更建立殊勋,毕生长于马背之上、刀枪之中,这时
变出非常,却并不慌乱,挽雕弓、搭长箭,双腿紧紧夹住马腹,回身向杨过便是一箭。
   杨过低头避过,飞步抢上,左手早已拾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呼的一声掷出,正中蒙
哥后心。杨过这一掷劲力何等刚猛,蒙哥筋折骨断,倒撞下马,登时毙命。
   蒙古兵将见大汗落马,无不惊惶,四面八方抢了过来。郭靖大呼号令,乘势冲杀,城内
宋军开城杀出。郭靖、黄药师、黄蓉等发动二十八宿大阵,来回冲击。蒙古军军心已乱,自
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一路上抛旗投枪,溃不成军,纷纷向北奔逃。
   郭靖等正追之间,忽见到西方一路敌军开来,队伍甚是整齐,军中竖起了四王子忽必烈
的旗号。蒙古兵败如山倒,一时之间那能收拾?忽必烈治军虽严,给如潮水般涌来的败兵一
冲,部属也登时乱了。忽必烈见势头不妙,率领一支亲兵殿后,缓缓北退。郭靖等直追出三
十余里,眼见蒙古兵退势不止,而吕文德流水价的派出传令官召郭靖回军保城,宋军这才凯
旋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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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5-26 08:37:15 | 只看该作者
最喜欢聚贤庄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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