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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记分享] 同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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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11-11 11:07:21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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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我能够,要刻出我对那个地方的欢喜,刻成一幅浮世绘。若我能够,要那锦绘上每一色块,都是红欢绿悦的世俗颜色。 我如此欢喜,只为这浮世——如此平常。

[富人] 长路更长路,太阳一点点西沉。沈砖公路上,一个孤影在飞。

路边两溜西瓜小摊,不少司机停下车来买。一只只西瓜,系着绿蔓,在灼白的日头下,如沉沉提斗落下的一大滴一大滴圆滚滚的青翠。骑车渴乏的人,不免要想象那内里,要是一刀下去,亮出来的瓤子,该有多么水灵多么鲜红。

不管时间了,不急赶路了。跳下我的马,随便那个卖瓜的黑脸男人挑了一只,我就站在路边吃了起来。

一个人骑车出来?

是啊。

路上小心点。

他好意让出板凳给我坐,我没坐,笑起来——我那马背上也有一只小凳子,坐了一路啦。那瓜不到时候,红不足,甜也不足,一口下去,瓜汁倒饱满得四流,吃口很爽。我不喜太甜的东西,觉得口感正好,只是色相嫌生了些。那黑脸男人有点不好意思,讷讷地说,大棚出来的瓜,现在就这个颜色,要红,也容易,切开来,日头下晒一阵,很快就红了。我听得好玩,想着哪天要弄一只生瓜来,窗台上晒晒,看它怎么一层一层红起来。

看看别的瓜摊,我问他,好晒,你怎么也不找个树荫?黑脸男人说,没早起,树荫不多,等来时,都让人占了。我便笑,怪你自己懒虫呗,早起一点,荫凉一天呢。他只是嘿嘿地笑。

边吃,边扯。那黑脸男人,三句羡慕城里人的稳当日子,两句叹息田地人的风雨辛苦,说归说,脸上一直带笑。说到一天能卖四百斤瓜,他便一脸满足。我也为那个数字欢喜起来,只觉得,这大千世间,种种天人相安的不同安排,各有各的好。

我扬扬手,上路了。

骑慢点。

这一声,连同背包里那半只吃剩的瓜,都那样实实在在。我忽然想——原来,是这样啊。生命这一程,多少落花流水不关情的山山水水里来了又去,看似两手空空的自己,原来,是一个富人。

[意外]

我富呢。一波三折,我收获了一个意外的地方。这个地方,有一个一波三折才得来的名字。

原本要到西塘的,照着车友的路线骑,找来找去,就是找不着老朱枫公路。怎么办?眼见近黄昏,太阳一点点凉,体力也一点点少。站在沪青平公路上,傻看了几分钟车来车往,我呵呵笑起来:真好玩啊,计划泡汤了,女霞客不知改去哪里落脚呢。

左看右看。最近的,是往回骑一点路的朱家角,前些天才去过。往前23公里,是周庄,前年去过。往前38公里,是同里,从没去过——38公里,心有余,力呢?朱家角?周庄?同里?好在,周庄和同里是一路的。不管了,先往前骑再说,骑到哪,就是哪吧。

暮风慢慢大了,带着一丝淡淡潮腥。银光粼粼的一大面镜子,那就是周庄依偎的淀山湖。这湖,远处没边,象大海的一个姐妹,眼见了宽,心见了静。

路边,野花杂草无数,都举着野气十足的生命,我的马儿带着寂寞的花鼓声,哒哒地飞过它们。骨子里,莫非我也是同样生命勃勃的一朵野花一株杂草?只不过,我这花草,有点象无脚鸟,活着,就无法停止飞——烟尘世中也罢,桃源世外也好,在有限的土壤里做无限的飞。

就这样飞。于我,交肩而过的生命和生活里,最大的喜悦,就是低低地投入悲悲喜喜的尘世,同时,灵魂飞起,飞到无悲无喜的苍穹里,静静地俯视人间,俯视人间里的自己,象俯视命运放大镜下的一只小蚂蚁。

我俯视见了一个身影,浓重的暮色里,在周庄面前,她困顿地停下,只一眼,加重了脚力,一踩,决然飞去。

同里。在向我飞来。

一道意外的风景在向我飞来。它来得那样意外,无法众里寻她,寻她不来,无法为伊憔悴,想伊不来,一切皆无法,只能等来。等它来时,它自会来,这样一个老天怀着小小幽默精心安排的意外,就象——爱。

意外遭遇的同里。象我来到它面前无意经过的一路,一波三折,它的名字,也一波三折。太湖边上的这个古老水乡,曾经名唤“富土”。唐人嫌这名字太过奢侈招摇,改成了富丽不再的“铜里”。到了宋代,又把“富土”去了冒尖的点,从腰中一拦,拆成了今天的“同里”。

意外风景的同里。走过周庄乌镇好几个江南水乡了,站在小镇心脏的入口,我还是微微诧异了,没想到啊。没想到,夜色中的同里,满目人影,生意蒸腾,状元蹄,茶社,退思饼,一一都是上年头得名的货色。一挂又一挂醒目的灯笼,点染出了时光深处最亮的一团团大红。也没想到,罩了小镇一头一脸香气的,居然是——臭豆腐。我一笑,心头定格两个字——

好俗。

[浮世夜]

俗得好。

浮世的声色香,淹没了人。我牵着马,慢慢走在酽酽的古镇烟火气息里。一路上,嗅着那东飘西浮而来的臭豆腐香,便有一种沉溺俗世的欢喜。那臭香,活象一只膨膨软软新出炉的大面包,偏偏我这条饿得发慌的馋虫被包在里头了,香得难受。

逢了长假,小镇人多。天虽然黑了,河畔却一片灯火,懂得水乡晨昏的好处的背包客,晚饭才开始呢。没等找到上元街那一溜灯笼笼罩的小吃街,一个走马棚边,见了一个炸臭豆腐的小摊,我便跑过去了。真是不一样。在上海吃的臭豆腐,都是老火柴盒大小的一个方块,身子厚实着呢。这里的臭豆腐,一枚大衣扣子大小,薄薄的身板。很快就炸好了一串,滚烫滚烫的冒香啊,蘸上一点辣酱和甜酱,轻轻一咬——够臭,够香,够脆,够嫩。得,上海那些五大三粗的臭豆腐,都被同里这一块小巧玲珑的臭豆腐,比下去了。真是口服,心服。

夜色里,黑瓦更是黑成一片,白墙倒模糊了身份,掩在黑暗中。三三两两的居民从屋里出来散步,背包族也慢吞吞地从敞开的门前走过。和周庄相比,同里的民居相形高大,也幽深,不少沿街的老房子都是面街的前半间做生意,后半间才是居所。流水四通,处处绕镇,和别处水乡不同的是,这里的桥特别多,没几步就是一座。听说七岛四十多座古桥的同里号称东方小威尼斯,便想笑又不能——谁总是那么笨呢,笨到非要拿别人的东西做名头,来肯定自己的好?真是一种笨拙的衬托。

如果说周庄给人的第一感是商味浓古味淡,乌镇呢,是刻意布局之下一仿古一真今一清寂一热闹的比照,那么,同里便是现世和古老、民居和商业的交融。这种交融,兴许就象一块臭豆腐,貌似不起眼,内里却包裹着来历,因为融于世,那俗得好的滋味,才有了生命的新鲜和悠长。试想,如果没有那些枕河人家飘出的淡淡烟火熏染,走马楼,青石板,石桥,这些七百年来和民间生活相依相偎而得了生命的建筑,或如周庄,一眼望去朱颜改色,或如乌镇,一分为二冰冷收藏,该多么可惜。

亦俗亦雅,亦庄亦谐,同里,这个古老而生机的小镇,用它的一桥一石在说——建筑,本来就是为人而建,也正是在与人和谐共处的时光里,才得以超越冷硬沉默的木石砖瓦本身,有了温柔,有了韵律,有了生命。

有了生命的同里,夜,格外有一种入世的温柔。夜色慢慢浓厚,清静了许多。不少人倒兴致盎然,黑暗里沿河行舟。一只接一只小船穿过一个接一个桥洞,浆声咿呀,摇乱了水中的大红灯影。中国灯笼的大红色,从古到今,注定就是无法安宁的颜色。在夜里,它仿佛一张欲启心事的朱唇,有话要说却总也不能,就是躲到了水里,也难得安生。那身不由已随波逐流的破碎摇红,想说些什么呢?

来两客臭豆腐呀。船上有一个人闻香垂涎,忍不住唤起来。一船人笑起来,船家也笑,摇近了,停了船等。不一会儿,卖臭豆腐的男人便快手快脚炸好了,递下去,那人便摇摇摆摆地走到船头,伸长了手,小心翼翼地去接。我看着,不禁也笑起来:好逍遥,真是声色香俱全呀。又一想,人真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动物,这样的费力,却为的是不费心的逍遥。再一想,我这个骑行而来的人,人家看来,也许也一样的莫名其妙呢。

一个莫名其妙的人,有一个莫名其妙的主张,也不奇怪。来同里的人,状元蹄可以不啃,退思饼可以不尝,芡实粥可以不喝,大街小巷到处都是的臭豆腐,别嫌平常,瞧不上眼,那就错过了。

那夜,坐在石阶上,静静看水里的灯影摇红,我把这个好俗的小镇之夜当做一块俗得好的臭豆腐,收藏进了记忆的胃里。

[浮世晨]

一日之计在于晨,拿来说看美景的良辰,也多是通用的。

大早,我就开始转悠小镇。小镇静啊,人潮还没到一波一波涌来的时候呢。一切都换下了昨夜的面目。明艳复杂的妇人,变回了安静简单的少女。河面上,清风静静吹来,昨夜的靡丽早已熄灭,只有一只只收敛了照人光彩的灯笼,懒洋洋地随风飘。一座石桥静静卧着,底下静静地泊着一条船,几只鱼鹰站在船舷,静静地泊在主人的命令里。不知什么时候,得了一声令下,也许它们会潜入水中,叨出一条摇头摆尾惊恐求生的鱼儿。

牵着一根根看不见的线,使清晨这一出皮影戏鲜活地动起来的,到底还是人。

同里人三个两个,坐在门前吃早餐。我进了清明街的一家老店,一碗又甜又稠的芡实粥下腹,衣单的身上暖一点了。一路走去,“来一碗芡实粥”的一声轻甜的招呼,还有同时传来的一个轻甜的微笑,一直伴随。吃了,也不见他们多喜悦,不吃,也不见他们多失望,小小生意里,他们平和而知足。

靠水吃水。小河边的石阶上,一个老太太正在专心超度一尾肥美的鲫鱼,对岸,一个中年女人蹲着捣衣。还有两个家里开了小饭店的女人吧,端了张凳子坐河边,脚旁好几堆菜,边拉家常边择菜,绿的是豆苗,白的是笋子。

渐渐地,人多了。走到古戏台,台下已经团团围了人。台上侧旁,一班人马正轻拢慢捻抹复挑,急管繁弦地应和,台中,一生一旦,正在唱念打做。一看扮相,便是梁祝,再听,唱的是越剧的十八相送那一段。前头应当是旦点了牡丹和鸳鸯示好,生浑然不知,这时见一对大白鹅哦哦而过,那旦有些急了,又触景生情,便含嗔一笑,直点自己的女身“你不见雌鹅它对你微微笑,它笑你梁兄真像呆头鹅”,可笑那生仍呆头笨脑,非但不解其意,还负气了道“既然我是呆头鹅,从今你莫叫我梁哥哥”。旦忙认错。看这一段,总觉得古时候的旦蛮有攻略,急人的是,不知那生是书念呆了还是思无邪,愣是不开窍,一个爱情穴,那旦点来点去,就是点不中。戏里戏外,皆是人生,台上这一出戏,台下看得最津津有味的,却是老外。

我终于走开,去看给同里抹上一笔冥思色彩的压轴戏——退思园。这是一座私家花园,由光绪年间,安徽的兵备道任兰生因营私肥已,遭罢官回归故里,耗十万银两而建成退思园,取名于《左传》的“进思尽忠,退思补过”。于是,退思园一副内敛沉思状,不落窠臼,创想出了左宅中庭右园的横向结构,成为一座独具风格的贴水筑。这座建筑的主人,思的,是过,还是别的什么?

拿小小的菰意生凉轩来说,不要说曾经暗设于下的三条循环生凉的水道,正对菰蒲丛生的荷池的,是一张湘妃塌,塌边,立着一面有一百多年历史的德国大方镜。文革期间,是一幅表忠的红色标语,使这面几乎粉碎于崇洋帽子的镜子,得以保全下来。镜子有什么特殊用场?原来,酷夏消暑于塌上,不劳起身,借镜就可欣赏池中风景,菰自镜中来,凉从心中生。

思过,不过是一个哄上的幌子,于幌子背后,奢糜更加,何曾改过?韬光养晦,才是真。退思园,透视本色,当是进思园。私已名利的进思。两年后,果然,任兰生再度得启用。

名利争斗,本来就是人生这一幅浮世绘里最沉重的一笔,纵然只是替古人的机心走笔,我的手腕也不免嫌累了。看看进进退退真真假假里思个不休的任兰生,那一座退思园,造得再美仑美奂,再无比消闲,心也难闲。再看看一路所见寻常小家生活的安乐百姓,倒更觉得——

还是平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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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1-11 11:13:55 | 只看该作者
晕,图出不来。是旧的游记了,五一的。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5-11-11 17:27:30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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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1-11 11:15:07 | 只看该作者

一个也出不来,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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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11-11 13:27:54 | 只看该作者

LZ的文章真的没有话说,你把图片做到800X600就可以了,

呵呵!游记写的很漂亮的,

赞记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5-11-11 17:55:11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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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1-11 17:13:54 | 只看该作者

谢谢小武指点。

先让我新养的小黑马亮个相,并谢谢云方和阿晖。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5-11-11 17:48:21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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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1-11 17:16:11 | 只看该作者

一座石桥静静卧着,底下静静地泊着一条船,几只鱼鹰站在船舷,静静地泊在主人的命令里。不知什么时候,得了一声令下,也许它们会潜入水中,叨出一条摇头摆尾惊恐求生的鱼儿。

还有两个家里开了小饭店的女人吧,端了张凳子坐河边,脚旁好几堆菜,边拉家常边择菜,绿的是豆苗,白的是笋子。

这里的臭豆腐,一枚大衣扣子大小,薄薄的身板。很快就炸好了一串,滚烫滚烫的冒香啊,蘸上一点辣酱和甜酱,轻轻一咬——够臭,够香,够脆,够嫩。

抬花轿,想当新娘子很容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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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1-11 17:17:31 | 只看该作者

总觉得古时候的旦蛮有攻略,急人的是,不知那生是书念呆了还是思无邪,愣是不开窍,一个爱情穴,那旦点来点去,就是点不中。

双鱼剪纸。不是糊窗上,而是用红绳挂在窗户中央,飘飘的,像在游,我觉得蛮别致,拍了几张。

退思园一副内敛沉思状,不落窠臼,创想出了左宅中庭右园的横向结构,成为一座独具风格的贴水筑。这座建筑的主人,思的,是过,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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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11-12 07:43:58 | 只看该作者

又看见安静细腻的文字了! 看来又要加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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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11-12 18:13:49 | 只看该作者

看完了,这才叫作品,可惜我肚子里只有脂肪,期待能看到更多更精彩的!

[em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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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11-13 21:30:46 | 只看该作者

情愫烟云如画

细腻工笔似真

淡妆彩绘神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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